另有几位品级稍低的,则敬陪末座,一个个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不敢有半分造次。
众人见彭敬柔自屏后转出,忙齐齐立起身来,端起面前酒盏,躬身齐声道:
“监军请酒。”
彭敬柔满面春风,颔首示意,一路徐行,与诸将吏一一寒喧。
他执盏在手,时而轻啜一口,时而拍拍对方臂膀,口中道着“辛苦”、“劳烦”,倒象是真与这些武夫文吏有着同袍之谊一般。
堂中烛火煌煌,映着他那一身紫袍,衬得他更显尊荣。
不消多时,他便行至末席李岑寂面前。
李岑寂早已起身,双手捧盏,腰背微躬,恭躬敬敬道:
“彭公。”
彭敬柔站定,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面上笑意不减,语气和煦如春风,问道:
“静之,郑公如今情状如何?可曾稍有好转些了?”
李岑寂闻言,面上立时露出几分戚容,长叹一声,低声答道:
“回彭公的话,及至末将出府前,郑公仍是口不能言,手不能动,饮食药石,皆需人伺奉。”
彭敬柔听了这话,脸上那春风般的笑意顿时一敛,霎时间换上了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他双眉紧锁,连连摇头,叹息道:
“哎呀,郑公乃国之柱石,陇上长城,军中上下无不仰仗。如今竟一病至此,口不能言,手不能书……这日后军府事务,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他说到此处,声音竟带了些许哽咽,还举起袖子,在眼角处擦了擦,仿佛真是哀恸难抑,悲从中来。
李岑寂看着彭敬柔这番作态,心中只是暗暗冷笑。
这彭敬柔与节帅郑畋,一个是天子驾前派来监军的阉宦,一个是执掌节钺、手握重兵的节度使,二人之间明里暗里,不知较了多少劲,使了多少绊子。
说他们有交情,那倒是有几分——交手的交。
至于什么推心置腹、同舟共济的情谊,那真是日头打西边出来了。
然而心中虽作此想,李岑寂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他也跟着叹了口气,垂下眼睑,脸上现出哀戚之色,低声道:
“彭公对郑公的这份眷顾之心,末将感佩五内。待郑公稍愈,末将定将彭公今日关怀之意,一一转达。”
彭敬柔摆了摆手,叹道:
“不必劳烦都尉转达了,老夫改日自当亲往榻前探视。”
他顿了顿,忽又凝神端详起李岑寂的相貌来,目光灼灼,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忽然展颜笑道:
“李都尉,老夫往日只在节堂上远远瞧见,未曾细看。今日凑近了方才发觉,都尉竟是这般相貌堂堂,英武不凡。瞧这年纪,便已做到了果毅都尉,真是后生可畏,年少有为啊。”
李岑寂被这老阉宦一双笑眼盯得背脊生寒,下意识绷紧了身子,忙又躬身道:
“彭公谬赞,末将不过一介武夫,蒙郑公提拔,方有今日,实在愧不敢当。”
彭敬柔却不依不饶,又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
“老夫在宫中多年,伺奉天子左右,那些个勋戚子弟、将门之后,也见过不知凡几。能如都尉这般,既有英武之气,眉宇间又不失文雅风度的,实在是凤毛麟角。可惜呀,可惜……”
他说到“可惜”二字时,故意拖长了调子,摇头晃脑,一副扼腕叹息之态。
李岑寂心中微微一动,知道这老狐狸铺垫了许久,正戏便要开场了。
他却故作懵懂,不解地问道:
“彭公可惜甚么?”
彭敬柔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李岑寂的耳廓说道:
“老夫是可惜,似都尉这等俊才,却困守在那节帅府的方寸之地,替人做个看门护院的都尉。都尉麾下虽有五百禁军健儿,可在这凤翔城中,终是龙困浅滩,能有甚么大作为?依老夫看来,都尉若是能外放到节镇中去,独领一军,凭你的才干胆略,假以时日,便是独当一面,开府建牙,也未必是不可能的事。”
他这番话,声音压得极低,周遭嘈杂,只有李岑寂一人听得真切。
李岑寂听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牵动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默默不语。
他心中却道:
我李岑寂自然不甘心一辈子替人守门,可这话从你一个监军阉宦口中说出来,味道便全然变了。
彭敬柔见李岑寂只是笑而不语,并无意动的表示,倒也并不着恼,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掌,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两下,笑道:
“好,好。年轻人沉得住气,是好事,是好事。来来来,饮酒,饮酒。”
说罢,他便端着酒盏,笑容满面地向下一位将吏走去了。
不多时,彭敬柔在场中走了一圈,将众人都招呼到了,这才不紧不慢地踱回上首主位,转身面向众人站定。
他举目四顾,见堂中再无虚席,便轻咳一声,朗声说道:
“诸位将军,诸位同僚。人已齐至,老夫今日聊备薄酒,设此便宴,一则是与诸位共商目下军府要务,二则也是略尽我等同袍共事之谊。来人,开席!”
话音方落,候在廊下的仆役们便鱼贯而入,手中捧着各色珍馐美馔,流水价地布列席上。
一时之间,堂上酒香肉香交织,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众人推杯换盏,渐渐面红耳热,气氛也活络了许多。
酒过三巡,菜添五味。
众人脸上都泛起红光,话头也渐渐多了起来。
有的窃窃私语,议论着长安陷落、天子播迁的传闻。
有的扼腕长叹,感慨官军为何如此不堪一击。
有的则默然无语,只是低着头,一杯接着一杯地灌着闷酒。
彭敬柔坐在上首,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与身旁两位兵马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然而他的目光,却不经意地朝下首飞快地扫了一眼,又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下首坐着的录事参军张元先,一直在等着这个眼色。
此刻见了,立时心领神会。
他长身而起,双手捧起酒盏,朝在座众人团团一揖,朗声说道:
“彭公,下官张元先,心中有一事不明,想斗胆请教彭公几句,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正吃得热闹,忽见他这般郑重其事地站起来,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纷纷停了杯箸,将目光投向他。
彭敬柔放下手中酒盏,抚须笑道:
“张录事,有话但讲无妨,何必如此多礼?”
张元先便转向彭敬柔,再次拱手为礼,道:
“彭公,今日设此盛宴,召集两镇将吏齐聚一堂,下官窃以为,绝非只为饮酒食肉这般简单。下官斗胆敢问,彭公可是有甚么紧要军务,要与我等商议?”
此言一出,堂中倏地安静下来。
众人都是官场上打滚的,谁听不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
彭敬柔听了,脸上那和煦的笑容渐渐收敛,换上了一副极为凝重的神色。
他缓缓放下手中玉箸,长叹了一声,道:
“张录事问得好,也问到了老夫心坎上。老夫今日请诸位前来,实是有一桩关乎凤翔阖城军民生死存亡的大事,要与诸位共商。”
他说着,站起身来,背负双手,在堂上踱了两步,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缓缓开口道:
“目下的局势,想来诸位也都心中有数。逆贼黄巢,聚众作乱,其势汹汹。十一月破了东都洛阳,十二月又破了潼关天险。天子……天子不得已,幸蜀西狩。如今,黄巢那厮的大军已占了长安,正四处遣使,招降纳叛,关中各州府,望风而降者,不在少数。”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
“而如今,咱们凤翔城中,郑公病势沉重,口不能言,手不能书,军府事务,形同停滞。关中各处溃散下来的朝廷兵马,有的远走巴蜀,有的干脆解甲归田,实是难以收拢。而黄巢的兵锋,随时可能西向而来,直指凤翔。诸位,这般危如累卵的局势,我等该当如何应对,方是上策?”
此言一出,满堂寂然,针落可闻。
众将吏面面相觑,有的眉头紧锁,有的低头不语,有的则是茫然四顾。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低声试探着道:
“不如……向成都的天子行在求援?”
话音刚落,立刻便有人高声反驳道:
“朝廷?天子如今自身都难以保全,仓皇西狩时连百官都弃之不顾,哪里还有援军可派来救咱们?”
又有人拍案道:
“求人不如求己!依我说,不如整顿兵马,死守凤翔,与那黄巢贼子决一死战!”
这话一出,角落里便传来一声冷笑:
“死守?拿什么守?东都洛阳守不住,潼关天险也守不住,咱们凤翔这座小城,兵微将寡,粮草不济,又能守得几日?只怕届时玉石俱焚,徒增伤亡罢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了半天,却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拿不出一个能服众的主意来。
堂上的气氛越来越是凝重,仿佛有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此时,那录事参军张元先又站了出来,朝争论不休的众人团团拱手,高声道:
“诸位将军,诸位同僚,稍安勿躁,听下官一言。我等在此商议许久,却始终议而不决,拿不出一个万全之策来。下官斗胆再说一句,彭公既然主动提及此事,想必是胸中已有丘壑,早有成算。何不请彭公明示我等,也好叫大家心中有个着落,不致如没头苍蝇一般。”
众人听了这话,顿时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站在上首的彭敬柔。
李岑寂坐在末席,手中端着酒盏,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心中如明镜一般,这彭敬柔与张元先二人,一唱一和,一个抛砖,一个引玉,分明是事先编排好的双簧戏码。
先让众人议论纷纷,议论不出个所以然来,再将彭敬柔的“锦囊妙计”隆重推出,如此方显得他的主意是众望所归,是唯一的生路。
在场众人也并非全是鲁莽武夫,不少人早已看出端倪。
之所以无人点破,一来是顾及彭敬柔监军的身份,二来也是因为凤翔、陇右两镇确实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若他彭敬柔真能拿出一个活命的法子,哪怕这法子有些不那么光彩,也比坐以待毙要强。
李岑寂将酒盏凑到唇边,浅浅地抿了一口,继续冷眼旁观。
彭敬柔见众人都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便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为难、几分无奈的神色,缓缓说道:
“老夫……老夫这几日夙夜忧叹,确是想了一个法子,或许能为诸位,为这阖城军民,寻一条生路。而且这条生路,不光能保住诸位的性命,说不得,还能让诸位更上一层楼,加官进爵,也未可知。只是……”
他说到“只是”二字,便又住了口,眉头紧皱,连连摇头,一副欲言又止、难以启齿的模样。
有性子急躁的镇将,见彭敬柔这般吞吞吐吐,心中焦躁,哪里还按捺得住?
当即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瓮声瓮气地道:
“彭公!这都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了,还有甚么话是不能直说的!能活命,便是万幸,更何况还能加官进爵!只要能保住这两镇儿郎的性命,便是让末将去上刀山、下火海,末将也绝无二话!”
其他将吏也纷纷附和起来:
“赵虞候说的是!彭公但说无妨!”
“是啊,如今这局面,能有一条活路便不错了!”
“彭公快说吧,我等绝不怪罪便是!”
彭敬柔见众人如此说,便又叹了一声,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一般,道:
“既然诸位都这般说,那老夫便斗胆直言了。只是老夫有言在先,我这法子说出来,若是有几分不中听,或是与诸位心中所想相悖,诸位可不能怪罪老夫。”
众人齐声嚷道:
“不怪罪!不怪罪!彭公快讲!”
李岑寂心中暗道一声:
“好戏,总算要开锣了。”
彭敬柔深吸一口气,面上神色一正,沉声说道:
“老夫的主意便是——我等举城归服大齐,向黄巢称臣。”
这话一出口,满堂死寂了那么一瞬,随即哗然声大作!
“什么?!”
那姓赵的都虞候腾地一下跳将起来,一双虎目瞪得铜铃也似,死死地盯住彭敬柔。
坐在文吏席中的主簿孙储,更是脸色刷地变得阴沉,手中的酒盏“啪嗒”一声跌落在地,摔了个粉碎,酒水溅湿了袍角,他竟浑然不觉。
李昌符年纪尚轻,同样欲要拍案而起,却被旁侧的兄长李昌言死死按住。
其馀的将吏更是如同滚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凉水,顿时炸开了。
有的拍案而起,怒目圆睁。
有的低声咒骂,咬牙切齿。
有的则呆若木鸡,仿佛被雷霆劈中了一般,动弹不得。
“投降黄巢?向那盐贩子称臣?!”
“彭公!你……你这是要我等背上叛逆之名,遗臭万年不成?!”
“万万不可!我家世代沐浴皇恩,忠良传家,岂能屈身事贼!”
“便是战死于城头之上,粉身碎骨,也不能辱没了祖宗门楣!”
一时间,堂上乱作一团,叫骂声、质疑声、哀叹声,混成一片。
彭敬柔却面色如常,丝毫不为所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众人吵嚷。
过了好一阵子,待众人的情绪稍稍平复,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才抬起双手,往下虚按了按,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稍安勿躁,且听老夫一言。”
他的声音尖细,却带着一股积威之下特有的压迫感,清淅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众人虽仍愤懑不平,但慑于他的身份,也只好强压怒火,渐渐安静下来。
彭敬柔目光环视四周,缓缓说道:
“老夫知道,‘降贼’这两个字,说来轻巧,听来却是刺耳。在座诸位,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谁愿意担这个骂名?可老夫要问诸位一句,我等……为何要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