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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摊牌

    宫墙内,后宫暖阁。

    这几日应天下了雨,天气瞬间变凉了,而且湿气极重。

    朱元璋在文华殿根本待不下去,身上的旧伤疼得厉害,所以他这些天都在皇后院内批阅奏章。

    朱元璋一身常服,正对着几份摊开的奏章拧着眉头,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殿内焚着淡淡的龙涎香,温润养神,能为朱元璋止些痛楚。

    马皇后坐在一旁的炕桌边,手里正绣着一块手帕,偶尔抬眼看看丈夫。

    殿外传来宦官的通报声。

    “皇上,娘娘,秦王殿下、晋王殿下、燕王殿下在殿外求见,给您二位请安来了。”

    “啪!”

    朱元璋手中的朱笔猛地一声搁在了笔山上。

    他抬起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勾勾地盯着虚掩的门,但心里有些不满,这三个小子居然没按奏报上说的时间回来?!

    马皇后闻言,则是放下针线,脸上露出笑意道:“快让他们进来。”

    不多时,朱、朱、朱棣三人鱼贯而入,撩袍跪倒。

    “儿臣叩见父皇,叩见母后!”

    “都起来吧。”

    朱元璋的目光在三个儿子身上扫过。

    “一路辛苦。咱记得,你们几个的请安奏报,说的是后日抵京?”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但三人心里都是咯噔一下。

    他们确实因为北伐之事有些急了,是一路快马加鞭,提前碰头,比原定日程早到了两天。

    若不圆过去怕是要落得一个“未经请准”的罪名。

    这罪名可大可小,全看朱元璋的心意。

    朱硬着头皮,挤出笑容。

    “回父皇,儿臣————儿臣思念父皇母后心切,路上紧赶了几日,又巧遇三弟、四弟,故而早到了一天。想着早些给父皇母后磕头请安,是儿臣的不是。”

    朱也连忙附和:“是,二哥说的是,是儿臣思亲心切,又恰好遇上了。

    “是吗?天底下竟然有这么巧的事?”

    朱棣赶忙回话:“父皇,确实是巧遇。”

    朱元璋懒得追问,这三个儿子没一个是省心玩意,问多了受气。

    “恩,思亲心切。藩地离京数千里,军政庶务可都安排妥当了?别为了早回来一天,眈误了正事。”

    三人在朱元璋面前天然弱势,额角都见汗了,连称“都已安排妥当”、“不敢眈误”。

    马皇后见气氛有些僵,连忙打圆场,对朱元璋柔声道:“重八,孩子们大老远回来,一片孝心,人平安到了就好。你呀,就别板着脸了。”

    她又转向三个儿子,问道:“路上可还顺利?在藩地可都还好?瞧着都瘦了些。”

    朱元璋瞥了马皇后一眼,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殿内几人听清:“慈母多败儿。就是你这当娘的惯的,一个个的,主意都大得很。”

    马皇后被噎了一下,嗔怪地瞪了朱元璋一眼,却也不再说什么。

    她知道丈夫的脾气,这时候越劝他可能越来劲。

    朱元璋显然没多少叙天伦的兴致,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

    “行了,安也请了,面也见了。一路车马劳顿,都回去歇着吧。你们的王府也早收拾出来了,自有人引你们去。在京城里,都给咱安分些,别象以前一样!

    少惹事!”

    “是,儿臣告退。”

    三人不敢多留,连忙行礼,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走出老远,三人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朱嘀咕道:“老爷子这脾气,真是越来越难捉摸了————”

    朱也心有馀悸:“可不是,我本来还想问问北伐的事儿,看那脸色黑的和炭一样,我是不敢开口。”

    朱棣道:“父皇今日心情似乎不佳。莫不是这阴雨天闹得身上疼?”

    朱不服气道:“天要下雨能怪谁?有脾气冲老天爷撒去,冲咱干嘛?我还以为要给咱定个未经准许的罪呢!”

    “可不是嘛!吓我一跳,幸好有娘在。”朱榈附和道。

    接着三人又去朱标那转了一圈算是打个照面,随后便打算各自回王府安顿,离寿宴还有几日此事急不得。

    分开前,三人约好晚些时候去秦王府上再细细商议一番。

    第二日,三人昨夜商议了一番,觉得从老爷子嘴里掏不出啥货来,这事还得从大哥那边下手。

    三人一早便进了宫给朱元璋和马秀英请安后直冲东宫。

    ——

    东宫。

    朱标正在批阅文书,听闻三个弟弟又来了,顿时有些意外。

    昨不才来吗?一人喝了我一口茶就走了,今天又来喝茶?

    疑惑归疑惑,朱标还是让人请了进来。

    今日三位弟弟明显比昨日亲切多了,好一番寒喧。

    朱、朱榈捡着藩地的趣事、风物说了一通,又大肆吹捧大哥监国辅政,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他们在外镇守方能无忧云云。

    朱棣比较怕朱标,所以话不算多,但偶尔也附和两句。

    朱标面带微笑听着,心下却如明镜一般。

    这三个弟弟,尤其是老二老三,平日里两个月写封书信都算是频繁了,而且每次写的信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废话,还没自己从地方奏章里知道二人近况的多。

    老四倒是例外,信写的多些,没有象这俩,放出去就跟撒鹰一样。

    看二人今日这般热情,必然有所求。

    朱标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才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抬眼看向三人,问道:“老二、老三、老四,你们今日一同前来,怕不只是来与我这个当大哥的聊些闲话家常吧?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还是有什么事,想让我在父皇面前转寰一下?”

    三人被点破心思,脸上都有些讪让,事情的发展节奏好象和我们私下商议的不大一样。

    不应该是咱哥三把大哥捧高兴了,然后再把北伐选将的事情旁敲侧击地说出来,套点有用的信息吗?

    但朱标直接问了,朱也是最藏不住事的,索性把心一横,说出去算球。

    “什么都瞒不过大哥啊!实不相瞒,我们三此番急着回京,除了给父皇贺寿,确实还有一事————”

    朱使了个眼色示意朱别说了,今日不行明日再来,挑开了说容易出事。

    朱看了他一眼,不以为意:“眼睛不舒服就揉揉。大哥!我就是听闻明年开春北伐,不知这将领人选定了没?若还没定弟弟也想一同出征。”

    朱标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缓缓扫过朱榈和朱棣:“你们二人,也是为此事回京?”

    朱被朱标目光一扫,有些心虚,但看到朱已经把事情挑明,也硬着头皮上了。

    “大哥,我们兄弟镇守边塞,不说日日,每月几乎都要与北元馀孽打交道,对他们熟悉的很,而且我们弓马也未曾荒废。此等为国建功之时,岂能甘于人后?便是不能独领一军,做个先锋,陷阵杀敌,也是好的!”

    朱棣也上前一步,年轻的面庞上带着恳切与坚定:“大哥,我虽就藩时日不长,不敢与二哥、三哥相比,但三哥所说句句属实,这北元馀孽一日不除,边疆就没一日安生日子。此次我亦愿随军出征,略尽绵力,以报父皇、大哥信重之恩,亦不负平生所学!”

    朱标静静听着,待三人说完,脸上那点残馀的笑容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