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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六章 哀鸿千里

    “唉——”

    朱厚照重重叹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大伴,你先退下。”

    “让朕……静一静。”

    “老奴不敢打扰。”刘瑾躬身退走,脚步轻得像猫。

    哒、哒、哒……

    朱厚照独自走在御花园石径上,眉头锁成死结,来回踱步,背影透着压抑的焦躁。

    “陛下。”

    一道低沉嗓音突兀响起。

    竟是刘瑾,不知何时又折返回来。

    朱厚照猛地皱眉:“你又回来做什么?不是让你别来烦朕?”

    “陛下息怒。”刘瑾低头拱手,语气却带着一丝异样,“成祖陛下刚回宫,留了一封信,命老奴亲手呈上。”

    朱厚照眼神骤亮,一把夺过信笺,急声问:“成祖人呢?”

    “走了。”刘瑾垂首,“国家危急,成祖已率军出征。携两位小先祖,兵分三路——镇北伐西,平南靖乱,亲赴前线了。”

    话音落,朱厚照“嘶啦”一声撕开信封。

    抽出信纸,目光疾扫。

    短短几行字,看得他瞳孔收缩,呼吸凝滞,脸色数变。

    片刻后,猛地仰头,长吐一口浊气。

    “朱棣……不愧是开国雄主!”

    “朕怎么就没想到这一招!”

    “陛下!”刘瑾眼睛一亮,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有救了?”

    整个大明,最不想它塌的,除了皇帝,就是他们这些依附皇权的太监了。

    “……唉。”朱厚照却再度叹气,神色复杂,“算有条路,但还不稳。”

    “朕得再想想。”

    “你,下去吧。”

    “陛下!”刘瑾突然跪地,声泪俱下,“事已至此,还请诛八虎以谢天下!下罪己诏,安抚人心!召韩文大人回朝理政!否则——大明真的要完了啊!”

    .

    次日,早朝。

    金殿之上,群臣炸锅。

    理学朱家暗中操盘,局势动荡,竟成了他们逼宫的底气。

    一个个世家代表跳将出来,叫嚣着“祖制不可违”“士林当自强”,旧账翻了个遍。

    北方乱,南方反,朱棣又不在。

    他们嗅到了权力的血腥味,顿时觉得自己又能了。

    满殿喧哗,吵得像菜市场。

    朱厚照冷眼扫过,心中一片冰凉。

    真正为江山社稷着想的,竟寥寥无几。

    “陛下。”

    王鳌终于开口,声音沉稳,“若再这般乱下去,恐生巨变。还请以社稷为重,暂息纷争。”

    话虽公允,实则劝他低头。

    刘健紧随其后:“臣附议。陛下,路已断,回头是岸。”

    东阁大学士杨廷和也上前一步:“天下汹汹,民心浮动,请陛下明断。”

    “呼——”

    朱厚照缓缓起身,气息沉凝。

    他环视群臣,一字一句,如刀出鞘:

    “朕说过——胆敢冒犯大明威严者,无论身份贵贱,必惩之不贷!”

    “马永成!谷大用!”

    “老奴在!”两人应声而出。

    “即刻调动东西厂!”

    “查!给我彻查所有世家门阀!凡曾参与挑衅朝廷、勾结外势者——”

    “轻则抄没半数家产,重则满门抄斩,贬为庶民,罚其亲自下田耕种!”

    “杀鸡儆猴,以正国法!”

    一声令下,满殿骤然死寂。

    刘健等人面色各异,有的惊,有的怒,有的暗喜。

    在他们眼里——

    皇帝这是嘴硬罢了。

    看似强硬,实则是妥协的开始。

    可他们不知道。

    这场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大世族的根基,从来不在金银财宝。

    而在土地与传家诗书。

    只要这两样还在,哪怕抄尽家产、削尽权势,不出两年,他们照样能东山再起,卷土重来。

    所以朱厚照这次动手,表面是惩戒,实则——是在演戏。

    一场给天下人看的戏。

    王鳌、刘健这些真正忠直的老臣,心知肚明,也只能闭嘴。

    至于那些世家出身的朝臣,还想据理力争,可朱厚照连眼神都懒得给他们,直接拂袖散朝。

    御花园里,春色正浓。

    刘瑾、马永成、谷大用三人早已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朱厚照负手立于花前,指尖轻抚一枝海棠,语气淡得像风:

    “你们这一趟,该做什么,清楚吗?”

    “老奴明白。”马永成低头应道,“只收部分家产,不动根本。”

    “不。”

    咔嚓一声,朱厚照折断花枝,眸光骤冷。

    “不是‘收’,是‘抄’。”

    “不是‘罚’,是‘灭’。”

    “所有跳出来挑衅朕的世家——包括理学朱家,一个不留。既然他们先掀了桌子,那朕也不必讲规矩了。”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这一局,朕要掀个底朝天。”

    “把一切都砸烂,重新洗牌。”

    “这……喏!”

    两人浑身一震,领命退下。

    脚步声远去,园中只剩寂静。

    下一瞬,朱厚照整个人脱力般跌坐在石凳上,脸色苍白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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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低头看着手中残破的花枝,闭目不语。

    良久,才缓缓睁开眼。

    “刘大伴。”

    “接下来,那些人一定会轮番上阵,哭天抢地,逼宫骂街。”

    “朕,一个都不见。”

    “在宫外,给朕修一座豹房。”

    刘瑾站在一旁,目光微动。

    他知道,此刻的皇帝,看似决绝,实则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但他更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老奴即刻去办。”

    轻声退下,不留一丝声响。

    御花园彻底空了。

    啪!

    那支枯花被狠狠摔在地上。

    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暗红锦囊,悄然落入掌心。

    大明,已病入膏肓。

    朱厚照,已无路可退。

    他缓缓打开锦囊,抽出一张薄纸。

    只一眼,呼吸骤停。

    纸上寥寥数字,却如惊雷炸响:

    “汝心中有计,去做便可,孤一直都在。”

    朱厚照怔住,手指微微发抖。

    风过园庭,吹不动他凝固的身影。

    许久,他仰头望天,一声长叹。

    “唉……”

    “不愧是太祖先帝。”

    “既如此——”

    “那朕,便放手一搏了。”

    ……

    一夜之间,血雨腥风。

    东厂、西厂、锦衣卫三股黑影齐出,夜袭数大圣贤世家。

    抄家、封门、斩族,动作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士林震动,元气大伤。

    可紧随其后的,是滔天怒火。

    谣言四起,百姓间疯传:

    “昏君暴虐,屠戮清流!”

    “朱厚照已失天命,大明将亡!”

    本就边患不断的江山,瞬间雪上加霜。

    三路刀兵未平,各地又燃烽火。

    农夫弃锄,揭竿而起;流民聚众,攻城掠县。

    一时间,天下大乱,烽烟遍地。

    边关。

    朱棣盯着刚送来的密报,脸色铁青。

    “朱厚照这小子——真疯了?”

    手中战报送来急讯:陛下命他佯败,主动弃关,向关东撤军。

    锵——!

    腰间长剑出鞘半寸,杀气冲霄。

    “荒唐!谁敢传此乱命?!”

    “战败弃关,等同卖国!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你竟敢假传圣旨?!”

    那锦衣卫跪地不起,额头抵地,声音却稳:

    “成祖陛下……陛下说了——锦囊,他已经打开了。”

    刹那间,朱棣瞳孔猛缩。

    杀意凝滞,心头巨震。

    他猛然顿悟。

    沉默良久,缓缓还剑入鞘。

    “原来……他是要走这一步。”

    朱棣冷笑一声,眼中竟掠过一丝赞许。

    “这局棋,够狠,够险。”

    “但——够胆。”

    他转身望向北方苍茫大地,喃喃道:

    “既然你敢掀桌子……那朕,陪你赌到底。”

    在大明的时空中,他早已习惯把一切交给朱涛和朱标去操心。

    可——

    想得通,是一回事。

    心里能咽下这口气?那是另一码事。

    朱棣站在殿前,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半晌不语。

    风卷着战报从门外刮进来,纸角像刀锋一样划过地面。

    终于,他低低地叹了一声。

    “唉——”

    声音不大,却压得整个乾清宫都静了。

    “罢了……罢了。”

    他闭上眼,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亲手掐灭最后一丝侥幸。

    “但愿……你算的每一步,都没出岔子。”

    随即睁眼,眸光如铁。

    “传旨!”

    “与鞑靼——决一死战!”

    轰!

    边关城门崩塌的巨响撕裂长空。

    鞑靼铁骑如黑潮涌来,马蹄踏碎残阳,卷起漫天黄沙。

    刀光未至,杀气已染红西陲大地。

    朱棣立于将旗之下,冷面如霜,挥手撤军。

    大军有序东退,兵甲铿锵,步步为营。

    可关西这片沃土,已然沦为修罗场——

    大明边军、安化王部、流民乱军、北境外敌,四方势力绞杀成团。

    血一日日流,尸一日日叠。

    每一寸田埂都浸透腥臭,每一条河沟都浮满断肢。

    人间地狱,不过如此。

    明军一退,百姓顿失倚仗。

    他们曾信誓旦旦要迎“义军”驱逐外虏。

    可现实,狠狠扇了他们一耳光。

    安化王好歹是正规出身,与鞑靼硬拼一场,败了,也败得有骨气。

    可那些由饥民凑成的“义军”呢?

    打不过就逃,逃不了就抢。

    百姓哭着求他们抗敌,反被骂作“软脚虾”。

    “老子也是被逼的!凭什么要我送死?”

    一句吼罢,刀已入鞘,转头便冲进村寨烧杀劫掠。

    乱世之中,最惨的永远是手无寸铁之人。

    乱军抢完,鞑靼再来。

    两波豺狼轮番撕咬,老弱妇孺连哭声都被掐死在喉咙里。

    绝望如瘟疫蔓延。

    活下来的人终于明白:

    曾经那个被士大夫描绘成暴政象征的大明军队,才是唯一挡住外敌的高墙。

    谎言,在鲜血面前碎得无声无息。

    荒村里,焦土上,幸存者跪在亲人尸首旁嘶嚎。

    “王师……怎么还不回来?”

    “大明……不要我们了吗?”

    “陛下啊……我们错了……求您回来吧!”

    哭声震野,哀鸿千里。

    可回答他们的,只有北风呼啸,和远方越来越近的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