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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一章 教导

    陆家庄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青几杯酒下肚,话便多了起来,说起当年出使蒙古时的惊险,又说起临安城的繁华,越说越尽兴,酒也越喝越急。

    欧羡和陆立鼎倒也不好扫他的兴,便任由他喝。

    谁知李青酒量实在寻常,又喝得猛了些,不多时便面红耳赤,话语也渐渐含糊起来。

    他端着酒杯还想再敬欧羡一杯时,手便有些不听使唤,酒水洒了小半在桌上。

    “李兄弟,今日差不多了。”欧羡见状,伸手扶住他的手腕,温声劝道。

    李青晃了晃脑袋,咧嘴一笑,含含糊糊道:“欧大人说得是……小的…小的确是有些醉了……”

    话音未落,身子便往桌上一趴,竟是直接睡了过去。

    陆立鼎见状,不禁失笑,忙唤来两个仆从,吩咐道:“扶李兄弟去客房歇息,备好醒酒汤,好生伺候着。”

    仆从领命,小心翼翼地搀起李青,往客房去了。

    欧羡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缓缓道:“陆师叔,李兄弟劳烦你照看。我去客栈,寻师父师娘他们,如今得了官职,得跟他们说一声。”

    陆立鼎闻言,点头笑道:“李兄弟这边有我照看,公子只管放心去便是。”

    欧羡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李青离去的方向,这才转身大步出了花厅。

    只是他才走到大门口,便被一个清脆的声音叫住了。

    “欧羡哥哥!”

    欧羡脚步一顿,扭头看去,只见程英从一旁的廊柱后转了出来。

    少女身着青衫、身量尚小,在夕阳馀晖的映照下,眉眼间已有了几分清丽之色。

    “英英,你怎么在这里?”欧羡有些疑惑的问道。

    程英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抿了抿唇,反问道:“欧羡哥哥是要去寻郭大侠他们么?”

    “正是。”欧羡点了点头。

    程英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象是在思量什么。

    片刻后,她抬起头来,脸颊微红,鼓起勇气直视着欧羡的眼睛,轻声道:“我听说了,朝廷委任欧羡哥哥为通州签判。我……我想与欧羡哥哥一同去通州。”

    欧羡闻言一怔,倒也没觉得有啥意外的。

    毕竟他在花厅接的敕牒,围观的仆人不少。

    但还未及开口,程英便又急急的接着往下说,象是怕他拒绝一般:“我会算术的,琴棋书画也略知一二,烹饪、女红都学过一些。我可以帮欧羡哥哥的忙,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她一口气说完,便定定地望着欧羡,眼中满是期盼。

    欧羡看着眼前这个才十三岁的小姑娘,心中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放后世,这般大孩子正是叛逆的时候,可她却一本正经地说自己会算术、懂琴棋、通烹饪女红,样样都能帮忙。

    转念一想,这终究不是后世,而是大宋。

    到宋宁宗嘉定年间,又修订为“男十六、女十四属嫁娶之期”。

    按这个算法,欧羡虚岁十九,已经算是大龄未婚了。

    而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在大部分百姓眼中,再过一年便到了可以婚嫁的年纪。

    这时代的女子,十三四岁便已开始学着打理家事、操持内务,到十五六岁出嫁时,早将当家理事的本事学了个七八分。

    程英说自己会这个会那个,倒也不是夸大其词。

    毕竟她本就聪明,陆家庄的教养也不是寻常人家能比的。

    当然,不过也有不少有学之士对此提出了反对意见。

    比如司马光在《书仪》里批评过早婚嫁的弊端,他认为理想的婚龄应该是“男不过三十,女不过二十尔,过此则为失时矣”。

    朱熹在《家礼》中也认为应当“男十六至三十、女十四至二十”。

    可道理是道理,风气是风气。

    在这个时代,十三岁的孩子,确实已经懂了不少东西。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欧羡就得适应这种时代潮流,他看着程英,突然想到了什么,便温和的笑了笑说道:“英英,随我走走吧!”

    “恩!”程英应了一声,乖乖跟上了他的步伐。

    两人沿着陆家庄外的水渠缓步而行,夕阳斜照,草长莺飞。

    欧羡负手走在前面,程英落后他半步,青衫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走了一阵,欧羡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英英,多谢你愿意帮我。”

    说着,欧羡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程英,夕阳映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睛衬得格外柔和。

    “我这次在襄樊,见了多少生死。前一刻还在说话的兄弟,下一刻便倒下了,再也没能起来。”

    程英有些疑惑的抬起头望着欧羡,不明白他突然说这个作甚?

    欧羡却没有停下,而继续道:“那时候,我就常在想,人生在世,若能平平安安活到七十岁,回头算算,真正能陪在家人身边的日子,其实少得可怜。”

    欧羡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向远处的天际:“小时候在父母膝下,稍大些便要读书习武,再大些便要出门闯荡。等到想回头好好陪陪家人的时候,往往已是身不由己。”

    “所以古人才说,人生三大憾事之一,便是子欲养而亲不待。”

    说到这里,欧羡伸手拍了拍程英的肩膀,目光温和道:“你如今正是无忧无虑的年纪,何必想那么多?放轻松一些,好好在陆家庄待着,多陪陪陆婶,多陪陪无双。你想啊,陆二娘待你如亲生女儿,无双与你情同姐妹,在她们心里,你早就不是客人,而是家人了。”

    程英心头一震,脑海中回忆起了许多过往。

    那年她初到陆家庄,夜里睡不着,经常偷偷躲在被子里哭。

    陆二娘不知怎么发现了,披衣起来,将她揽在怀里,轻声哄了半夜。

    有一回初冬她贪玩跌进渠里,陆二娘急得连鞋子都顾不上脱,跳进渠里就将她抱起,一路念叨着“我的儿,可别冻坏了”,那份焦急,与母亲别无二致。

    便是犯了错,也从不客气。

    多年前,她贪看集市上杂耍,忘了时辰,回来晚了,陆二娘板着脸训了她一顿,罚她抄了十遍《女诫》,无双在一旁陪着,也跟着抄了三遍。

    这些点点滴滴,平日里不曾细想,此刻却一齐涌上心头,暖烘烘的,烫得人眼睛发酸。

    “家人是什么?”

    欧羡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淅:“家人就是不管你在外面受了多少委屈,回到家总有一盏灯为你亮着。不管你走得多远,总有人在牵挂着你。英英,你不是寄人篱下,你是在自己家里。”

    程英再也忍不住,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陆二娘待她好,陆无双待她好,可心里头总有个疙瘩,觉得自己是外人,觉得亏欠了人家,所以才拼命学这个学那个,想着有一天能帮上忙,能报答这份恩情。

    可欧羡哥哥说得对,家人之间,哪有什么亏欠不亏欠的?

    她用力抹了一把眼泪,抬起头来,脸上终于扬起了明媚的笑容。

    那笑容干净而透亮,象是雨后初晴的天空,带着少女特有的稚气和释然。

    “欧羡哥哥,多谢你开导我。”

    程英恭躬敬敬的行了一礼,声音清脆道:“我想通了许多事,那我……就不跟你去通州了。”

    欧羡笑着点了点头,欣慰道:“这就对了。”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可不能偷懒!算术、琴棋书画、烹饪女红,既然学了,就好好学下去。五年之后,你十八岁了,若还愿意来帮我,我随时欢迎。”

    程英眼睛一亮,重重的点了点头,爽快的应道:“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欧羡伸出手来。

    程英也伸出手,与他击掌为誓。

    夕阳的馀晖洒在陆家庄的石板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时,远处传来陆无双的呼唤声,程英回头望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个璨烂的笑容,跟欧羡打了声招呼后,便转身朝庄内跑去。

    欧羡见状,继续朝着客栈的方向走去。

    嘉兴城内,街巷两侧的灯笼次第亮起,与天边馀晖交相辉映。

    悦来客栈临街而立,此刻正是最热闹的光景。

    店小二肩上搭着条汗巾,在几张桌子间穿梭不停。

    大堂里散坐着十来桌客人,靠窗那桌是几个商人模样的中年汉子,桌上摆了几碟小菜,一壶黄酒,正低声说着什么生意经,偶尔传出几声爽朗的笑。

    角落里独坐着一个游侠儿,长剑放在左手边,面前一碗面、一碟卤牛肉,不急不缓的吃着。

    二楼临街的厢房里,窗户半敞着,郭芙趴在窗台上,双手托腮,一双乌亮的眸子在街上来来回

    突然,她眼睛一亮,整个人几乎要探出窗外,手也高高扬了起来。

    刚要喊出声,猛地想起这是在城里,不是在桃花岛,又连忙捂住嘴巴,把那声“哥哥”生生憋了回去,只剩一双眼睛骨碌碌的转,亮晶晶的。

    欧羡抬头瞧见她那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抬手朝她挥了挥,示意自己瞧见了。

    郭芙这才放下心来,眉眼弯弯。

    片刻后,欧羡走进客栈,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大堂,一眼就发现了角落里独坐着一个游侠儿。

    不过欧羡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抬脚上了二楼。

    “哥哥!”

    “大师兄!”

    郭芙和大武小武在楼梯口等着,见他上来,齐声唤道。

    欧羡笑了笑,跟着三人回到厢房。

    郭靖、黄蓉正坐在里面,桌上茶盏半空,显然已用过晚饭,此刻不过闲话家常。

    欧羡落座后,便将朝廷任命他为通州签判之事细细说了一遍。

    大武小武听得眼中放光,满脸艳羡之色,大师兄不愧是大师兄,真正的文武全才啊!

    郭芙只是歪着头瞧了瞧欧羡,嘴角一翘,浑不在意,在她心中,哥哥本就无所不能的。

    郭靖沉吟片刻,才缓缓道:“羡儿,既然朝廷授了官职,你便好好做,作为在其位,谋其政。此番出仕,切记八字,清正为民,无愧于心。”

    欧羡神色一肃,点头道:“是,师父。”

    郭靖继续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公生明,廉生威,手中权柄,用好了能救民于水火,用不好便是害民之刀。莫因私情而枉法,莫因利诱而丧节啊!”

    欧羡闻言,抱拳道:“师父教悔,我一定铭记在心。”

    “你做事,我放心。”郭靖笑了笑,拍了拍欧羡的肩膀道。

    黄蓉在一旁听着,待郭靖说完,才笑道:“羡儿此去通州,人生地不熟,记得召几个可信之人在身边,以便不时之需。”

    “此外,长者行事,要有定见。到了任上,先别急着烧那三把火,静下心来,把通州的民情、军务、赋税、刑狱摸个清楚。心中有了数,才知道从何处下手。若是糊里糊涂乱做一通,反倒坏了事。”

    “其二,要多与属下商议。多听、多问、多看,待看透了,再做决定。”

    “其三,做事要落地。定了主意,便要有人去办,什么时辰办完,办到什么样子,都得有个说法。莫要今日说一句,明日问一句,拖来拖去,什么事都黄啦!”

    欧羡认认真真的听着,他知道,这是黄蓉在管理丐帮之时总结的经验之谈,一般人黄蓉才懒得教。

    所以,待黄蓉说完之后,欧羡连连点头道:“师娘放心,我记下了。”

    黄蓉想了想,又补充道:“对了,以前有江湖传闻,通州那个兵马都监,叫管钺的,人称‘镇海大鲛’,一杆大枪耍得不赖,就是性子急躁,得罪了不少人。”

    “这人脾气不好,未必是坏人。有本事的人,多少都有些古怪。你若见他性急,便恼了他、疏了他,那是你的损失。容得下别人的短处,才用得起别人的长处。用人呢,要用他的本事,别嫌他的脾气。”

    欧羡闻言,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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