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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话说开了。

    怨气也就消了。

    几杯酒下肚,关系也就恢复到了原来。

    带着些许的酒气,陈寿站起身,打开临苑楼雅间屋门:“太岳兄先走。”

    既然张居正已经同意,双方将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要保持着明面上的敌对关系,那么不必要的麻烦和错漏就该从现在开始避免。

    张居正点了点头。

    他的眼里带着几分尤豫和怅然。

    “万事小心。

    最终。

    所有的感想,都化作了万事小心四个字。

    陈寿应声一笑,举起双臂。

    拱手作揖。

    “吾道不孤!”

    张居正一愣,眼里光芒更加明亮。

    他亦是同样的拱手作揖。

    “同志永存!”

    说罢。

    张居正干脆利落的转身,再不拖衣带水,脚下生风扬长而去。

    回到雅间内。

    陈寿轻步走到了窗台后。

    外面已经星月同亮,街上的灯火照耀下。

    张居正那道身影,越走越远。

    渐渐消失在街头。

    如今的大明朝,不论有没有自己,严党的复灭都已经到了最后时刻。

    可等严党没了,无非就是换了清流当政。

    从此之后,大明才开始进入真正的党争时代,党同伐异,从上到下无不结党营私。

    严党的恶,是在明面上的。

    而清流的恶,则是在暗中。

    较之严党,更难对付。

    如今张居正愿以同流合污,足以证明他心中之志。

    “吾道不孤。”

    陈寿再次低声念叨了一声。

    外头街上载来一阵低沉的马车声。

    他抬头看去。

    正是一辆挂着陆字旗号的马车。

    陈寿当即会心一笑,自临苑楼走出,而后在夜色遮掩下,登上马车,进入车厢。

    未曾抬头。

    里头便传来了声音。

    “刚煮好的醒酒汤,趁热喝了?”

    一双娇嫩的玉手,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醒酒汤,就那么无声无息的闯进了陈寿的视线里。

    抬起头。

    陈寿便见陆攸宁今日里,穿着一件水蓝长衫,外裹着一段墨蓝色长袖短袄,耳坠则是两颗靛蓝色圆珠宝石,头上同样簪着一直同色宝石点缀的簪子。

    好看极了。

    笑着接过汤碗,指尖划过那片娇嫩的肌肤。

    陈寿端着碗,大口的喝光,而后放在一旁的食盒里。

    “你怎么来了?”

    陈寿看向与自己在一起时,面上总是带着笑意的陆攸宁。

    陆攸宁含笑点头:“早些时候准备去宣武门外寻你,问一问小时雍坊这里的那座宅子,要如何打理布置,未见到家里有人,便问了三哥,才知道今日寿哥儿在临苑楼吃酒。”

    “所以便想着来送醒酒汤?”

    陈寿看向这位已经被天子赐婚的未婚妻。

    陆攸宁点着头脆脆的嗯了一声:“父亲以前也常喝酒,唯有我做的醒酒汤最管用。”

    自己往后也能享受到陆炳在家里的待遇了?

    陈寿默默想了一下,开口道:“让人来便是,这么晚了你还自己出门。

    陆攸宁脸上顿时一红。

    “那自然是有事的————”

    陈寿看着眼前少女娇羞模样,心头稍稍火热,只是君子发乎情止于礼,他亦是在车厢里正襟危坐:“何事?”

    明明是在马车里,只有外头赶车的车夫。

    陆攸宁却仿佛是唯恐被人探听到了秘密一样,那双灵动的眼睛转动着,朝着车窗外看了一圈,随后谨慎小心的从自己的袖中掏出一叠纸,塞到了陈寿的手里。

    陈寿一愣,低头看向透着纸背,能看到盖着殷红大印的纸张。

    陆攸宁这时候已经是满脸涨红,侧目看向一旁,连耳垂都是滚烫发红,声如蚊蝇一般的解释道:“近年灾患颇多,家里招揽的仆役也多。这是我————是家里多的仆役,他们的卖身契。等明日,便可以打发去小时雍坊的宅子先打扫干净。”

    听到解释,原来是陆家这些年招揽的仆役。

    陈寿面上一愣。

    打开手中的纸,也确实是这些仆役的卖身契。

    陈寿抬起头,再看向陆攸宁,便发现这丫头已经是将整张脸都埋在了身前。

    他的脸上不由露出一抹由心而发的笑容。

    这姑娘。

    还没过门,真就开始算计着他爹的那点家产了。

    陈寿笑着将契书塞回陆攸宁的手中:“这些事情你安排,契书也不必给我,都你自己收着。”

    就在他展示着大气的时候。

    原本还满脸涨红的陆攸宁,忽的转过头,瞪大双眼,闪闪发亮:“那以后家里的钱财,都是我管着?”

    陈寿一愣,点了点头:“应是如此的。”

    陆攸宁立马将契书重新塞回袖中,便开始顶着那张红脸,有些不太熟练的说道:“那现在你在办东南种桑织绸的事情,咱家是不是可以弄点钱财过去,就在苏州府和杭州府,开一个缫丝坊?”

    “缫丝坊?”

    听到这话,陈寿面生疑惑,有些不解。

    “恩!”

    陆攸宁却是干脆的点着头:“就是缴丝坊呢!既然朝廷要让苏州织造局和杭州织造局,往后每年产绸二十万匹,那就要用上好些的生丝。”

    “织造局肯定是忙不过来的,咱家可以借机花些钱财,买进一些或者是自己建一座缫丝坊。”

    “工钱给足了,多招揽一些东南的百姓为咱家的缫丝坊做活,然后咱家的缫丝坊就往织造局送丝线。”

    “工钱给的多,还有从百姓那里购蚕茧也要成本,但总是能赚一些贴补家用的。”

    一旦话匣子打开。

    陆攸宁脸也不红了,也没了羞涩,滔滔不绝的描述着自己的商业蓝图。

    陈寿先是心中惊讶,而后渐渐平静下来,只是面带笑意的注视着这位还没添加门,就开始为老陈家着想的大妹子。

    马车出了宣武门。

    到了南城。

    陆攸宁歪着头看向始终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的陈寿:“是我哪里说错了?

    还是说,这样做会让你惹上麻烦,招致诽议,让人说你是假公济私?”

    “诽议不至于。”

    “假公济私也够不上。”

    陈寿笑着摇了摇头,眼里含笑。

    陆攸宁黛眉一顿:“那是有别的什么顾虑?”

    她不由的生出了一些担心。

    为了避免惹来诽议,她原本都想着,招揽的百姓做工,工钱要给到苏州、杭州那边最高的。

    只是陈家贫寒,若是自家没有一些个产业,往后如何养活一大家子人?

    见陆攸宁面露担忧。

    陈寿终于是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放心吧,是个好想法,也可以做。”

    “真的?”

    原本已经心生担忧的陆攸宁,听到这话,立马抬起头两眼放光。

    陈寿点点头:“不光可以做,还要将缴丝坊做到最大,要让在咱们家做工的百姓是最多的。不过————”

    “不过什么?你是两榜进士,比我可聪明多了。”

    陆攸宁恨不得现在就扒开未婚夫的脑袋,一探究竟。

    陈寿笑吟吟的解释道:“不过不能用咱们家的名义,即便旁人都知道,但明面上和咱家不能有关系。”

    虽说朝廷没有禁止。

    但官面上,大家还都保持着官宦不经商的规矩。

    陆攸宁立马反应过来,伸着手拍了拍自己的小脑袋:“是了!是了!我竟然忘了这个事!”

    陈寿却已经开始安抚道:“等我几天消息,到时候不论这件事做的多大,保证没人能说咱们家的话。”

    若不是陆攸宁提到这件事。

    自己都要忘了,现在已经是裕王府侍读。

    缫丝坊这件事,要是能拉着如今的裕王,大明朝将来的隆庆皇帝去做,谁还能说什么?

    “小姐。”

    “陈府已经到了。”

    这时候。

    外头的车夫,很有礼数的,冲着车厢里喊了一嗓子。

    陆攸宁立马瘪着嘴:“这就到了?”

    陈寿笑了笑:“夜深了,早些回去吧。

    陆攸宁摇摇头,示意陈寿扶着她落车。

    两人下了车。

    眼前便是陈寿当下在京中这处破旧的院子。

    站在院门前。

    陆攸宁低声道:“等搬进小时雍坊的宅子,往后就方便的多了。不过这处院子也不能卖掉,该留着。”

    这可是自家郎君发迹的宅子。

    得要一直留着!

    陈寿点了点头。

    如今的北京城。

    是东福西贵,朝中官员大多在西城购置宅院,等严家那座小时雍坊的宅子从官府那边过到自己名下,往后离陆家也更近。

    陆攸宁这时候忽然开口:“郎君说的过几日,是因为要与裕王府一起做这桩缫丝的买卖?”

    对于这位大妹子能有如此眼界,陈寿早就已经习惯了。

    他点头道:“如今皇上让我做裕王府侍读,有裕王府参与,能免不少麻烦。”

    陆攸宁想了想,便说道:“那便不能是裕王府去做这件事了,最好还是请了李家去南边做这件事。”

    听到陆攸宁的提醒。

    陈寿瞬间明白过来:“是裕王妃的母族李家?”

    陆攸宁点点头:“听闻王妃有个弟弟,平日里也虽然顽劣了些,但还算乖顺,让他替王府和咱们家去做这件事,最合适了。到了地方上,不论是官府还是商贩,也都要给些面子。”

    解释了一遍。

    陆攸宁那双倒映着满天星河的双眼,明亮的注视着陈寿。

    “郎君以为如何?”

    自己还能觉得怎么样?

    陈寿这会儿心里只觉得滚烫滚烫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守着马车的陆家车夫。

    车夫立马转过头看向别处。

    陈寿这时候才轻步上前,张开双臂。

    轻轻的将陆攸宁揽入怀里。

    这是不合礼数的。

    陆攸宁浑身一震,却没有推开。

    陈寿则是嗅着鼻间的幽香,低声开口。

    “得妻如此。”

    “夫复何求?”

    所谓娶妻娶贤,贤内助是成事的要素之一。

    此刻自己怀中这位,便是合了这一条的。

    只是二人尚未成婚。

    陈寿也只好松开对方。

    “早些回府吧。

    陆攸宁掐着手,福身一礼。

    脸上重现羞涩和涨红,低着头道:“攸宁等着郎君登门迎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