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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辽东借刀,浙辽权争

    十年寒窗苦读。

    一朝高中,入朝为官。

    谁人不想步步高升?

    如今治辽已成国策,凡是参与治辽之人,将来都有机会平步青云,登台入阁。

    苏景和亦不能例外。

    见他拍着胸脯保证。

    陈寿面上生笑,示意对方坐下后,方才轻声开口叮嘱道:“如今差事算是替你请下来了,等去了辽东,如何将事情做好,便要靠你了。”

    苏景和点点头:“明白,不过如今王督台已经倾向于你,我去辽东专督屯政,想来他亦是会鼎力支持。”

    陈寿嗯了声:“这是自然。”

    王能官府原职,离不开自己在皇帝面前举荐作保。

    而他王只要一日是蓟辽总督,那么治辽就是他最重要的差事。

    辽东安,则他王安。

    辽东兴,则他王将来也未尝不可回朝入阁。

    而若要治辽成功,则唯有做好屯政和军政两件事情,让辽东数十万军民上下一心,藏粮于民,藏兵于辽,才能确保辽东安宁。

    苏景和这时候却转口问道:“只是辽东百馀城,数十万军民,边将豪强无数,如今要做屯政,这些人过往侵占屯田、兼并民田,恐怕是不愿让出手中的好处。而若朝廷不加管束,只怕开垦荒地,耕种屯田,这些人也会暗中出手,将好处都占下。”

    所有的政令。

    除了中枢朝堂的支持,更离不开地方上的政通人和。

    面对苏景和的担忧。

    陈寿只是微微一笑:“司礼监随堂太监陈洪,不日便要启辰赴辽,总管辽东水陆通商关口,出巡屯政。”

    听到解释,苏景和却是眉头凝起,语气担忧道:“陈洪那阉人?他怎么成了辽东通商总管太监?若是他去了辽东,必定会给咱们的事情添堵添乱。”

    “我于陛下面前,奏请举荐他赴辽的。”

    陈寿随口答了一句。

    苏景和面色一顿,愈发疑惑不解。

    “是你举荐他赴辽的?”

    话音落地。

    苏景和看向陈寿的眼神里,已经多了几分看傻子的神色。

    “你难道忘了这个阉人原先司礼监秉笔太监的位子,是怎么没的?”

    苏景和满是不解的问了一句,便语气沉重道:“是被你给弹劾没了的!”

    “你让他赴辽,这不是将肉丢到狗嘴边上?”

    他实在是有些想不通。

    这些去了势的阉人平生最是记仇,如今双方分明就是死仇。

    怎么能干出举荐对方赴辽的事情来。

    陈寿笑着摇了摇头,眼里闪过一道寒芒:“那也得他有回京的机会。”

    话刚说完。

    苏景和已经是浑身一颤,有些惊讶的看向陈寿:“你要在辽东弄死他?”

    直到这时候,陈寿才面色生异。

    “你竟然不是劝我不要弄死他?”

    苏景和当即撇撇嘴道:“一个阉人而已,若是能弄死,最好还是早早弄死为妙。不过将他弄死在辽东,你必定是脱不了干系的,得想个完全的法子,就算所有人都觉得是你干的,也没有证据证明!”

    自顾自的说完后,苏景和还真就开始皱着眉思考着,该如何安全无后顾之忧的弄死陈洪。

    见他这般认真的模样,陈寿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不等他开口解释。

    苏景和已经是说道:“得在他没到辽东前,将他弄死才行!他若是走陆路的话,就在山海关内弄死,让你家大舅子陆绎找些绿林强匪下手!”

    “要不然就是暗中安排一番,让这个狗阉走水路,从天津卫乘船出海,到辽河口上岸。然后在海上的时候,将船凿沉,让他淹死在渤海里头喂鱼!”

    “水路好!”

    “走水路好!”

    “等这个狗阉人死在海里,喂进鱼肚子里,那就是彻彻底底的尸骨无存,死无对证了!”

    大明朝堂堂的六科言官,说起杀人的法子来,简直就是两眼发光,说的是滔滔不绝,兴致盎然。

    陈寿彻底服气了。

    这厮大概是读错了书,就不该当文官,而是该去九边做一个杀人如麻的武将才对。

    他伸手打断了苏景和的谋杀方案。

    苏景和面露不满:“难道这些法子都不行?那你等我再想想,我保管替你想个完全的杀人灭口的法子出来!”

    陈寿终于是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好了,我不是要杀他,而是要借他杀人,再借人杀他。”

    “借他杀人?”

    “借人杀他?”

    苏景和一脸懵。

    陈寿递上一杯茶,开口解释道:“方才你也说了,虽说现在皇上已经准允了我们在辽东的几件谋划。但辽东那边就算是灾情如火,积弊无数,可说到底都不过是那些寻常军士和百姓们受苦受难。”

    “如今要圈起辽东,只准从金州、广宁两处水陆关口货通有无,还要在辽东推行屯政,势必会让那些过去占着好处的人心生不满。”

    “这个时候,陈洪就是替你去背锅的。”

    有了陈寿的解释提醒,苏景和也渐渐反应了过来一些。

    他赶忙开口道:“如何让他背锅?”

    陈寿笑着说:“金州卫和广宁中前所那两处水陆通商关口的事情,你到了辽东之后,不要插手半分。另外再提醒王一声,叫他也莫要出手。全权交给陈洪去办,让他掌握全局。”

    辽东虽然孤悬在外,是苦寒之地。

    朝廷在南方定下发配流放的人犯,往往都会有不少是发配流放到辽东的。

    可苦寒之地,也有贫富区分。

    辽东固然穷苦,却同样有豪右和富商。

    如今朝廷要在金州卫和广宁弄水路通商关口,辽东有司衙门必定要配合通商关口,封禁辽东各处出入要道。

    这就是断了辽东豪右富商的财路。

    而陈洪回宫心切,到了辽东之后势必会想着,尽快办好差事,争取早日立功,重回宫中,重任司礼监秉笔太监。

    那他陈洪和辽东豪右富商,就是天然的对头。

    苏景和此刻也听明白了,点着头道:“欲要取之,必先予之。”

    陈寿哼哼了一声:“至于屯政一事,你到了辽东之后,先不要管过去那堆陈芝麻烂谷子的帐。只管从王手上借来人手,专心做开荒垦田的事情,须牢记这些新开垦出来的田地,必须要分给屯田卫所和百姓耕种。”

    “至于辽东过去的那些屯田、民田。他陈洪既然还担着巡视屯政的差事,你在辽东莫要想着我与他的私人恩怨,只管事事推他为先,尊他为主,而你为辅。”

    “若是需要的话,我会让人给你送些财货,你再转赠给他陈洪,明面上将他哄好了。

    “”

    这同样是欲要取之,必先予之的道理。

    但更是若要其亡,必要其狂的至理。

    苏景和立马心领神会,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我懂!我懂!你这么一说,我可不就懂了!杀人偿命,可哄死人却不用偿命。

    说完后。

    苏景和却又面带鄙夷的哼哼了两声。

    “若能使辽东大变。”

    “我苏景和也不是不可以与他一个狗阉人面前折腰屈膝的!”

    陈寿面带笑意:“那愿为大志而与阉宦折腰屈膝的苏御史,快去整理好赴辽专督屯政的东西吧。”

    到底是年轻人。

    这一趟经历了辽东专督屯政,想必也能将性子定下来,往后做事大概就会稳重起来了。

    苏景和同样是满脸堆笑,先是拿起茶杯,仰头一饮而尽。

    旋即方才站起身。

    双拳重重抱在一起。

    “下官领命!”

    “愿为义父赴汤蹈火!”

    说完之后,便怪叫一声,夺门而逃。

    哐当一声。

    屋门从外面被合上。

    陈寿无奈至极的摇了摇头。

    这厮大概是一辈子都改不了这跳脱的性子了。

    就跟狗改不了吃屎一样!

    付之一笑。

    陈寿面色却忽的平静了下来。

    自己如今如此权谋利弊,倒是和严嵩、徐阶等人相差不多了。

    一样的工于算计,善使阴谋。

    一声轻叹。

    陈寿摇了摇头。

    只是大明时局如此,自己纵有挽天倾之志,若无谋略,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能留名青史的清廉言官罢了。

    强如海瑞。

    青史留名,纵然是能造福一方,可大明朝何曾因他有过改变?

    当陈寿和苏景和谋划好赴辽屯政之事的时候。

    旨意也终于是下来了。

    今天更是好几道旨意一同下发的。

    先是以彻查浙江新安江大堤溃决一案有功,擢升王正国巡按浙江,刷新浙江吏治。

    再是以同功,擢升鄢懋卿,旨到即可北上,巡盐两淮盐政,彻查积弊,惩治贪腐。

    最后才是以运粮赈济辽东有功,擢升苏景和赴辽专督辽东屯政事。

    三道旨意下发的同时,宫里也明喻,司礼监随堂太监陈洪,即可赴辽,督办辽东金州、广宁水陆通商关口兼巡屯政事宜。

    内阁小院。

    次辅公廨。

    随着开春入夏,江南的新茶已经悄然入了京。

    无需繁琐的冲彻之法。

    只需要两指取出一搓茶叶,置于洁净的茶盏中,再注入一道每日晨起之时,从城外玉泉山送来的山泉水。

    一时间。

    热气升腾之际,香气幽雅,茶香四溢。

    徐阶将茶盏推到李春芳面前:“东坡昔载有言,雪芽为我求阳羡,乳山君应饷惠泉。

    常州府宜兴县令前些日子,托人送进京的今春阳羡雪芽新茶,尝尝今昔滋味如何?”

    李春芳见徐阶到了这个时候,还满脸笑容,更有心情品尝新茶,心中憋着一口气。

    可先生泡茶推荐。

    李春芳也只能端起茶盏,浅尝一口。

    一盏茶汤,汤色清澈,甫一入口,滋味鲜淳,回味甘甜。

    再观盏中雪芽,纤细挺秀,叶色绿润,银毫显露。

    “先生诵苏轼名篇,倒是让学生想到前唐卢全亦是作过一篇这宜兴阳羡雪芽。”

    李春芳放下茶盏,抬头看向徐阶。

    徐阶面带疑惑:“何等诗篇?”

    李春芳立马低声说道:“唐时卢全作阳羡,只道:天子未尝阳羡茶,百草不敢先开花。仁风暗结珠琲,先春抽出黄金芽。”

    徐阶含笑点头:“倒是首好篇章。”

    回了一句后。

    徐阶仍是不急不慌的品着盏中阳羡雪芽。

    李春芳眉头微微皱起,开口道:“先生,今日内廷发旨意三道,擢王正国、鄢懋卿、

    苏景和,事浙江、两淮、辽东。又有司礼监陈洪,出巡辽东,事通商关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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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想到先前宫里头发过来的旨意。

    李春芳心中就憋着一团火:“王正国、苏景和二人皆是陈寿党羽,鄢懋卿更是严党中流。如今严陈已显合流之势,浙江、两淮、辽东,从南至北,皆为彼辈奸佞掌控。可先生————”

    他看了一眼仍在津津有味品茗的徐阶。

    “先生却还能安坐于此,品尝那宜兴县令进献的茶?”

    “先生难道看不到,现如今严陈二人,已经先行一步,窃据权柄。纵然浙江大堤溃决,却不伤严党根基分毫。陈佞当道,羽翼渐丰,党羽上位,分赴南北。”

    “先生还要静观其变到何时?”

    “当真要坐视严陈之流,亡我大明乎!”

    他是真的急了。

    虽说自己早早就得了谕令,入值西苑。

    可现在陈寿一个后起之辈,却也同样能入职西苑,更是坐值御前处置辽东事宜,皇帝事事倚重于他。

    此消彼长。

    反倒是愈发衬托的,自己真是个靠着青词幸进的无能之辈了。

    “这就急了?”

    徐阶终于是放下了茶盏,却面上含笑的问了一句。

    李春芳眉头一紧:“学生急的是严党不灭,陈佞又起,可先生似乎对此全然不管不顾。再等下去,恐怕先生就要左支右绌,难以为继,再难做事了!”

    见徐阶仍是面色不改。

    李春芳只好继续说:“先生,这宫里宫外,左右不过就是几座宫殿,几座衙门。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瞧着是地广人多,幅员潦阔,可说到底能称得上官,能说的上话,能做得了事的,也就那么几个位子。”

    大明朝文官两万,武将八万。

    文武十万之众。

    可说到底,这大明朝能站着出声说话的,就那么几个位子上的人。

    李春芳眉头夹紧,满心不悦。

    “今日让一城,明日弃一地。”

    “敢问先生,待来日,先生可还有后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