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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谋局盐政,宋明之别

    苏景和去了辽东。

    张居正在南直隶。

    就连王正国和俞大猷也都各奔南北。

    就连平日里的小跟班陆绎,也和自己说过,等他和陆攸宁成婚之后,就要离开京师。

    身边的熟人,都不在京中。

    突然间。

    陈寿觉得自己在京中,有些太过于无聊。

    于是。

    陈寿罕见的,主动找到了严嵩。

    事情是发生在某日上午。

    陈寿坐值西苑玉熙宫,严嵩等人照例前来御前奏事。

    等奏事完毕。

    陈寿便寻上了退下的严嵩。

    “严阁老。”

    玉河桥上。

    陈寿面带笑意的喊了一声。

    徐阶和李本等人,带着异色看向追赶出来的陈寿。

    而已经坐实兵部尚书一职的杨博,则是目光负责的注视着他。

    严世蕃搀扶着严嵩,回头看向追赶过来的陈寿,冷哼了一声:“当真是小人得志。”

    这话自然只是在严嵩耳边说的。

    严嵩笑吟吟的瞥了儿子一眼。

    陈寿步伐很快,就到了玉河桥上。

    “阁老。”

    他拱手作揖。

    严嵩点了点头:“当默叫住老夫,是有何事?”

    问话之时,严嵩目光扫向带着疑问远去的徐阶等人。

    陈寿笑了笑:“下官记着鄢御史,当初是与王科长一同南下浙江公干,随后浙江事情办完,阁老举荐鄢御史北上两淮巡盐,不知当下这巡盐一事到哪一步了?”

    还不等他说明缘由。

    严世蕃便是目光一凝:“陈寿,两淮巡盐的事情,好象与你并无关系,事情办到哪一步,是好是坏,也与你无关吧。”

    巡盐两淮,缘由就是当初他们家和皇帝提议,给朝廷弄来银子,填补亏空。

    陈寿现在突然询问这事,指不定是藏着什么算计。

    由不得严世蕃不谨慎。

    严嵩却是抓着严世蕃的手腕,推了一下。

    而后面带笑容,眯着眼道:“老夫记着,上一回鄢懋卿来信,还是上个月底的事情。只说了两淮盐司颇有情况,官吏贪墨成风。就连两淮河道、漕运等处,也都与两淮盐司有染。地方上,那些灶户、盐商,也大多纠葛无数。”

    严嵩说的是相当详细。

    几乎是将自己知道的都给说出来了。

    严世蕃不满的斜觎着自家老父亲。

    虽然明知这是老爷子要对陈寿示好,等将来有朝一日,他在徐阶等人打压下,不得不靠向严家,被严家拉拢所得。

    可要是因为这个,自己便不恼陈寿,那也是不可能的。

    “您老说了这么多,指不定人家还觉得您老藏了私呢。”

    严世蕃一如既往的挤兑了两句。

    严嵩瞪了他一眼。

    陈寿直接忽视了这位。

    他笑着又拱了拱手:“多谢阁老相告。”

    严嵩却是好奇了起来:“这是两准要出什么事?”

    至少在眼界上,这个年轻人,比自己儿子更有眼力见,看的更深也更长远。

    陈寿点点头,却又摇摇头,他只是看了一眼远处的太液池湖畔。

    严嵩会意:“不妨一同走走,想来当默也是要回午门外六科直房的。”

    “躬敬不如从命。”

    陈寿面带笑容。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

    湖畔的步道上。

    陈寿开口道:“下官近日查了一下历年来朝中盐课帐目,也看了两淮历年详细盐税。”

    严嵩侧目看着他,点着头道:“这是你的做派,凡事必要先查问明白,做到心中有数,然后才会提出来不同之处。”

    不论是将陈寿当做严党可拉拢之人,还是作为对手,都需要先去了解对方。

    对于陈寿的行事风格,严嵩自问掌握的还算清楚。

    陈寿笑了笑:“下官也查了一下宋元以来的天下盐课税赋。”

    严嵩面色稍稍一顿,目光转动间,便已开口:“是对比出来,我朝盐课税赋,较之前朝都要少很多?”

    “前元税课帐目错落出入颇多,而前宋税课相对清楚,据下官所查,仅前宋盐课收入较之我大明,可谓数倍之多。”

    陈寿如实说出自己几方比对之后的盐课范围。

    严世蕃一听数倍之多,顿时两眼瞪大:“岂有此等事情?”

    他是有些不大相信。

    不等陈寿开口。

    严嵩已经侧目看向严世蕃:“历朝所记都在书上,自己不看书,不去查验历朝税课帐目,莫要质疑他人。”

    严世蕃顿时面上一红。

    老爷子这话,和当初陈寿在御前说自己不看书,几乎相差无几。

    陈寿这时候已经说道:“下官查阅前宋税课帐目,仅盐课一事,前宋熙宁年间至元丰年间,朝廷税课岁入本利通计便可达一千二百二十万贯。”

    北宋年间,一贯钱大抵相当于一两银子。

    也正是因此,北宋熙宁年间至元丰年间,朝廷盐课岁入一千二百二十万贯,相当于每年在盐课上税收一千二百二十万两白银。

    大明是多少?

    当下每年至多也就一百多万两至二百万两左右。

    整整六倍差距!

    可严世蕃却不知道。

    一听宋朝盐课收入一年就能有上千万两。

    瞬间满脸诧异。

    “你这是在唬人?!”

    陈寿瞥了一眼对方,而后看向严嵩。

    严嵩则是向前一指:“你!走前头去!”

    严世蕃无奈,只好走到前头,却又压着脚步,确保自己能听到陈寿和自家老爷子的对话。

    严嵩将乱插嘴的严世蕃赶到前面,这才笑着说道:“宋制与我大明体制不同,只是如此出入差距,确也让老夫心生惊叹。”

    陈寿点头道:“下官亦是查阅之后,方才知晓二者竟有如此数倍察觉。据下官所查,前宋熙丰之际,官购浙盐本钱大约才三十万贯,官购淮盐本钱也不过六十四万贯。而解州盐池,也就是如今我大明河东盐池,乃是前宋官营,占了全部盐利,几乎是没有本钱支出。”

    “而前宋熙丰之际,闽盐岁产约两千万斤,官购价约为一斤四文半,官支本钱九万贯。广南产盐两千六百万斤左右,官价六文一斤,官支本钱十六万贯左右。”

    “因此通计前宋熙丰之际,天下官盐本钱大约是一百二十万贯左右,朝廷每岁盐课净收约在一千一百万贯。”

    “因钱钞折损兑算,足贯而论,前宋熙丰之际,单单是盐课一事,就可每岁净得八百五十万两之多。”

    不管是一千二百万两,还是八百五十万两。

    这不过是统计学上的出入而已。

    可落在严嵩耳中,却已经足够让人惊讶了。

    严嵩压住心中的惊叹,看着陈寿开口道:“老夫知晓前宋岁入之多,非我朝可比。然此盐课一事,岁入便是我朝数倍,亦是让老夫惊叹不已。”

    自己原想着,宋朝盐课之多也就三五百万两而已。

    哪里能想到。

    一年竟然就有千万两之多的盐课税收。

    陈寿默默的点了点头。

    这事就连他自己,也是亲眼确认过之后,才敢相信。

    历史就是如此的荒诞。

    明明终宋一朝,都没有完成中原的大一统,但是南北两宋的税收却始终保持在一个高水平位置。

    而相比来说,驱逐挞虏,恢复中原山河的大明,在每年的天下各省税收上,却是完全比不过前宋。

    在前宋面前。

    如今的大明朝,就是个叫花子。

    不过这倒也算是没忘了祖宗。

    毕竟大明太祖皇帝朱元璋,当年确实当过叫花子。

    可不论怎么说。

    一个连燕云十六州,从来就没有收复过的宋朝,一年的盐课税收就有千万两之多。而大明如今一年盐课收入才不过一百多万两,这是有问题的!

    同样也是不合理的!

    严嵩亦是品出了陈寿今日主动找寻自己的意图。

    他面带笑意道:“当默与老夫今日说了前宋与本朝盐课之比,是想要老夫御前奏议,效前宋盐政而改我大明盐政?”

    陈寿亦是如实点头。

    但他却又摇了摇头,说道:“如今国家艰难,国库空虚,甚至国帑亏空,入不敷出。也正因此,阁老先前才会奏议,请调鄢御史巡盐两眼,意图增添财税之收,用以缓解国家之需。”

    “但下官认为,一时巡盐,难保一世盐课税收,更难保我大明财用不缺。而盐课之弊,根在其制有弊,若不改制,则巡盐只可解一时之急,难解万世之用。”

    “只是前宋终已成史,若尽数效仿,却也是拾人牙慧,叫人笑话。”

    严嵩点了点头。

    这才是他真正欣赏陈寿的原因所在。

    凡是所提之事,皆有源头,来龙去脉都能说明白。

    但也不会一股脑的偏信某个道理。

    非是高翰文那样的人。

    他问道:“当默有何新解?”

    陈寿为之一笑:“下官如何能有新解,只是下官在前宋与我朝盐政一事上,倒是有些看法。”

    严嵩大手一挥:“只管说来,若是得当妥帖,老夫自是会帮当默促成盐政焕新之事。”

    一旦真有什么好法子。

    只要做成了。

    这便是功劳!

    是一套甚至好几套小时雍坊的宅子,都换不来的功劳。

    陈寿开口道:“在下官看来,我朝与前宋盐政盐课之区别,便在于盐政之利,是国家得利,还是私人得利之别。简而言之,便是国有与私有之别。”

    “国有与私有?”

    严嵩眉头一挑。

    这是个很新的说法。

    陈寿点了点头,琢磨了一下如何措辞,才能避开哈耶克审核大手。

    一番思忖之后。

    陈寿方才开口道:“于前宋而言,单论盐课一事,则几近皆为国有,产盐之利也皆为国有,其利为国所用。而我朝太祖初定天下,积弊良多,百业待兴,因此让利于民,盐政拟定,多有缓和,虽河东、两淮、长芦等处盐池,皆为朝廷所有,但产盐、贩盐之利,大多为商贾所得。”

    从前宋在盐政上的本钱支出就可以看出。

    前宋食盐产业,是几乎全部都被朝廷掌控,所有的利润也基本都在朝廷手上。就算其中有很多贪官污吏,而这也必然是存在的。

    但总数上来了,盐政国有,到底是能有更多的财政用度投入到军政二事上的。

    一旦这些利益被私有,私人所得。

    朝廷应有的收入减少,那么相应能投入到地方上的财政用度,自然就会减少O

    富了私人,损了百姓。

    朝廷两头吃亏。

    严嵩不时的点点头,看起来对陈寿的论点相当认同。

    陈寿则是继续说:“因此,我朝有私盐之患,却也有富甲一方的盐商。而前宋已有私盐之弊,却少有盐商可为富一方的。”

    “亦是因为这般缘由,阁老才会让鄢御史去两淮巡盐。下官推断,阁老让鄢御史去两淮,名为巡盐,实则却是要从那些两淮盐商手中,刮下一层利来,填补朝廷的亏空吧。”

    巡盐不过是个好听的说法而已。

    说到底,鄢懋卿巡盐两淮,就是要从两淮盐商手中,刮下来一笔银子送回朝廷。

    这一点。

    严嵩清楚,嘉靖也清楚。

    所有人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也正是因此,就注定了鄢懋卿最后的结局不会好看。

    如今有严嵩这位首辅在朝中撑腰,两淮地界上那些富可敌国的盐商,自然不敢说什么。

    可等严嵩倒台之后。

    鄢懋卿这个从两淮地界夺利的人,必定会死的很惨。

    不管严党和鄢懋卿的出发点是为了什么。

    无可争议的事情是,他们是从国家层面出发,从私人手中夺利。

    事实也证明。

    等严嵩倒台后,鄢懋卿就被弹劾发配戍边。

    对于陈寿点破鄢懋卿巡盐两淮的事情。

    严嵩只是笑了笑:“巡盐两淮,也是不得为而为之的办法。就如当默所言,朝廷一岁盐课也不过一百多万两。可鄢懋卿这一趟巡盐两淮,老夫估摸着一次就能为朝廷弄回来三五百万两银子。”

    “只要能为陛下和朝廷弄来银子,能替国家暂时解了当下的麻烦,让财用稍稍缓和,老夫也只能用这个法子,让鄢懋卿去两淮巡盐。”

    说完后。

    严嵩目光中带着几分期待的看向陈寿。

    “如方才所言。”

    “老夫用鄢懋卿巡盐两淮,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

    “若当默有盐政新见,确也恰当,可利国家,老夫亦会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