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大明谏臣 > 第一百二十二章 绑架大明朝

第一百二十二章 绑架大明朝

    只会贪赃枉法。

    在大明朝是长久不了的。

    如此刻眼前的严嵩,能稳坐内阁首辅之位十数年。

    绝不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奸佞之臣可以概括的。

    尤其是在嘉靖这位皇帝手底下,严嵩就更不可能只靠着一个奸字就能坐稳首辅之位。

    该有的眼界,应有的胸怀。

    他从来都不缺。

    朝堂之上,固然要讲敌我分明,为了反对而反对。

    可若是不涉及利益之争,该做的事情仍是要做的。

    政治从来就不是一朵白莲花。

    陈寿心中默默含笑。

    他很清楚,在如今严嵩等着自己被逼的只能投靠他的大局势下,自己提出几件确实有利国家的事情,他是不会反对的。

    不过要是换做严世蕃来的话。

    此人不提也罢。

    陈寿忽的含笑摇了摇头。

    严嵩目露好奇:“当默这是因何事发笑?”

    陈寿一愣,赶忙收敛笑容。

    “下官只是在想,若是能有阁老相助,盐政能稍显清朗,朝廷能多些钱粮用度,想来陛下也不会整日忧愁国事。”

    严嵩不疑有他,点头道:“国事之难,外人如何知晓,唯有我等置身此局之中,才知治国谋事如登山,却又一山更比一山高,山高水长,似无止境。”

    说完后。

    严嵩目视陈寿,意味深长道:“也正因此,我等为臣者,便要多思存身之道,唯有仕途长存,才可抒心中之志。”

    陈寿面上含笑,微微颔首:“下官谨受教。”

    自己如今就是一名大明官员。

    所思所想也确实该用大明官员的思维去处事。

    严嵩是好是坏,有内在原因,却也有外在因素。

    但他的为官之道,谋事之法,却是可以借鉴一二的。

    严嵩倒是对陈寿的态度颇为欢喜,至少当下双方的关系算是相当缓和的。

    他笑着摆了摆手:“你且说说盐政上的见解,老夫用鄢懋卿巡盐也确实是无奈之举,若是能有更好的见解,老夫何必招来诽议。”

    陈寿点点头,思虑流转,暗自整理观点。

    不多时。

    他便开口道:“治国如烹小鲜,圣贤之言,下官深以为然。盐政积弊,非一日所成,也非一日可除。因此,盐政上的事情,下官还是以为,不可匆匆覆行,也绝不能上马便通行天下各省。”

    “若下官今日所言能得阁老中意,朝中御前相助谏言,理当择一地行新政,观其效于三五载后,验其成败优劣,亦可及时止损,亦可查缺补漏。”

    这自然是老成之言。

    只有不懂政治的,才会觉得什么事情一上来,就要通行大明两京一十三省才是好的政策。

    所有的新政策,都是需要经过检验,才能知道好坏优劣,才能及时发现问题,让朝廷能够从容更改。

    严嵩面带笑意,却是幽幽说道:“当默所言,是想要盐政新法,先在河东盐池检校优劣?”

    前不久杨博回京,便在小时雍坊陈家门前,和陈寿当街起了冲突。

    那么现在,这个盐政上的新法,大概率是谋划着名要在山西河东盐池试行。

    见严嵩一眼就看出自己的目的。

    陈寿倒也没有否认。

    盐政新法若是能得到严嵩的支持,自己能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少很多麻烦。

    而既然是要检验新法是否可行,自然是要选一个地方去执行新法。

    选哪里不是选。

    既然已经和晋党交恶。

    不如就直接在晋党的地盘上做这件事。

    陈寿开口道:“阁老慧眼,不过下官以为在河东盐池试行,却绝无私人恩怨。而是因为我朝盐政,自太祖朝开始,便与开中牵连在一起。如今盐政之事,也多与边军用度相关。河东盐池,就在山西,往北便是宣大三边,向西又有固原、延绥等镇。”

    “以河东盐池试行新法,朝廷也能及时发现新法是否能兼行开中,能补足边军用度。而我朝盐政,泰半取自两淮,河东盐池相较规模更小,即便有些损失,也不会影响大局。”

    见陈寿这般解释。

    严嵩一番思忖,倒也是认同的点了点头。

    朝廷现在每年一百多万两的盐税,大半都是取自两淮。

    河东盐场的盐课税收,不够二三十万两,就算因为新法出了问题,也不会颗粒无收,左右不过是损失些许盐税而已。

    朝廷还能承担的起这份损失。

    可若是河东盐池试行的盐政新法可行,那就可以通行包括两淮盐场在内的天下盐场,收益更大。

    见严嵩没有拒绝自己要在晋党地盘上推行盐政新法,陈寿心中落下一块石头。

    他继续说道:“如今国朝盐政,灶籍百姓煮盐、晒盐,盐运司等出看管所产食盐,朝廷印发盐引,盐商出银购买盐引,凭盐引于各处盐运司兑付食盐,贩运各地。”

    “因此,下官将如今盐政分为,产盐、管盐、贩盐三道。”

    “首言产盐,原先太祖定制,灶籍百姓世代承担盐役,每岁按制产盐缴纳,官给工本米。国初,灶籍生计确实无忧,产盐亦可养家糊口。但因宝钞贬值,官给工本米一降再降,如今不少地方已经成了商给工本米,甚至不少灶丁沦为盐商所雇。”

    “以下官拙见,盐铁乃国家之本,自前汉以来,便为国家所有。如何能将产盐之事,灶丁让于盐商?”

    “若以河东盐池试行新法,必然要先清灶籍灶丁、灶民。朝廷全权托盘,不设岁产盐量,以钱钞米粮给付工本,灶丁、灶民产盐一斤,便得一斤工本,以此激励灶户,灶户有利可图,必然专心多产食盐。”

    别管别的有的没的。

    先让生产食盐的灶户能拿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不然谁给你煮盐、晒盐?

    严嵩默默的点了点头:“灶户无利可图,多年以来,屡屡有灶户私产食盐,夹带私贩于外,致使官盐滞纳。若能让灶户有利可图,官盐颓败之势,却可制止。”

    陈寿立马又说道:“诚如阁老所言,历年来天下私盐泛滥,届时因为私盐有利可图。灶户私产食盐得利,盐商私贩食盐得利,朝廷盐引才会屡屡折价。”

    此刻的严嵩渐渐关注起来。

    他只是点头道:“你继续说下去,老夫且仔细听着。”

    陈寿嗯了声,又道:“灶户得利,亦要河东盐司严加监管,断绝河东盐池再有私盐流出。而河东灶户所产食盐,必定要足数纳入盐仓之中。如此,再能以下官下言完善盐政。”

    “所产食盐皆入官仓,绝不可再如过往一般,漫无节制的往后预支,也不可提前收支。帐目必要重新拟定一册,重造专办盐引,盐商可出银于朝廷购进盐引,于河东盐司官仓直接兑取食盐。谁有阻拦者,定以重罪,严惩不贷,断绝贪墨。”

    “为解宣大三边及西北等边军需之难,河东所产食盐,亦可再行开中,折算路程损耗,以低于直接出银购进盐引之价,命商民先运米粮至边军,军中开局收凭,再与河东盐司官仓兑取食盐。”

    “如此,河东盐司官仓所存食盐,无论盐商直接出银购盐,亦或是开中运粮输边再兑取食盐,皆可做到往来收支有数。”

    “所产一千万斤,则只开中盐引、印发盐引合计必定限于一千万斤。朝廷守信,盐司无贪,则必能重立商民信心,而朝廷盐税、开中输粮得以补足。”

    其实他现在说的法子,并不是什么新奇的事情。

    只能算是在制度上的完善。

    严嵩心中也是知晓,旋即问道:“如何止贪防腐?”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盐政之弊,不是制度不好,而是因为贪腐问题。

    陈寿眉头一挑。

    这才是自己真正要说的地方。

    如今见严嵩问起。

    他当即说道:“裁撤河东盐司,于朝中增设河东专盐司!”

    严嵩心中一动,忽的停下脚步。

    一直闷着头走在前面的严世蕃,亦是应声停下,带着疑惑的回头看向老爷子和陈寿二人。

    陈寿解释道:“鄢御史此次巡盐两淮,便是因为两淮盐司远在南直,朝廷往往鞭长莫及,不知情形,才让盐司在地方有贪墨的机会。”

    “裁撤河东盐司,非是官吏尽数汰撤,而是在朝中设河东专盐司,而河东盐场只留管仓及产盐之人,帐目出入,钱粮交割,皆在京中办完。”

    “专盐司每季遣人轮番坐镇河东盐场,官不长久,则难贪墨,流官轮番坐镇,考其坐镇之期所产食盐,所得钱粮,则难有欺瞒于上之事再生。”

    “盐司所得米粮,解运边镇军用,所得盐银则留于京中————”

    说罢。

    陈寿看向严嵩,缓缓开口道:“下官拙见,河东专盐司所得盐银,该当专为朝中大小官员俸禄所出之处。若日后扣除朝中官俸之外,还能有所盈馀,下官以为也可奏请陛下,划拨部分盈馀,当做朝臣恩赏。”

    反正大明朝的税赋制度和钱粮用度制度上,本来就是一本烂帐。

    多的是专款专用。

    现在将河东盐司所得盐银,专门充当朝中官员俸禄支出,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而有了满朝官员俸禄背书。

    谁要是动河东盐司盐银,就是和所有朝中官员作对。

    至于他提的盈馀再划拨部分充当恩赏。

    更是直接赤裸裸的将业绩奖金概念,给提了出来。

    只要河东盐司干的好,赚的多,扣除掉给朝中官员的俸禄开支之后,还能有盈馀。

    那么盈馀的这部分,完全就是朝中官员的业绩奖金。

    赚的多,这份恩赏就多。

    到时候谁还敢在河东盐司上贪墨,那就是在贪满朝官员的奖金,而不是贪朝廷的财政收入。

    这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了。

    没有人会真正关心朝廷有没有银子,但人人都关心自己能到手多少干净银子。

    “这恐怕才是你在盐政上的新见解吧。”

    严嵩目光幽幽的念叨了一句。

    陈寿不无否认的点了点头。

    严嵩微微一笑,伸手虚点了一下:“你这是将满朝文武都给绑架在河东专盐司上了!”

    但此刻严嵩却也不得不从心里承认。

    这个法子确实高明。

    不管朝中官员愿不愿意。

    在如今是不是就会被欠俸的情况下,若是能有河东盐司盐银补充,专门用作官俸发放,额外还能有一笔盈馀之外的恩赏。

    谁都乐见此事成功。

    毕竟没人会和银子作对。

    严嵩再次问道:“河东盐司可以如此做,可难道两淮、长芦等处日后也都能这样做?数百万、上千万的盐利,就是朝廷的大小官员再多几倍,也够发官俸了。”

    陈寿似乎是早有应对,当即开口道:“盐利可以用作官俸,亦可用作内帑,用作宗室俸禄。”

    按照他的估算。

    就算是如何整顿,当下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盐课收入,也绝不可能达到宋朝时候的水平。

    但是增加个两三倍,复盖天下文武官员俸禄、内帑和宗室定额及年俸年禄,却是完全够用的。

    这些支出都放在盐政上。

    那么原本别处的支出,就可以留出来用在真正需要的地方上了。

    陈寿面上含笑。

    严嵩说自己是用河东盐池,将朝中官员绑架。

    其实不然。

    在他计划中,是要用整个大明的盐利,绑架大明超文武百官和内廷、宗室所有人。

    毕竟大明本来就有专款专用的习惯。

    自己不过是借鉴祖宗成法而已。

    这不是最好的办法。

    却是当下最合适的法子。

    严嵩面上含笑:“国朝每岁盐利止于百多万两,若能盖之官俸、宗俸,别处便可减省出来。此事倒也不是不可行。”

    说完后。

    严嵩又意味深长的看向陈寿。

    这位年近八旬的首辅,面上笑容不减。

    “而若是你今日说的法子当真步步落实,朝廷每年所得盐利,说不得还能激增数倍。”

    “除开用于官俸、宗俸之外的,便是将恩赏那一部分也去掉,说不得也能结馀不少,可以用作国用。”

    “原先的官俸、宗俸减省下来,这头又能有所结馀,算起来是个两头赚的法子。”

    严嵩目光闪铄着。

    就算是这件事上还会有人上下其手去贪墨。

    可所有人都在盯着,纵然有贪墨,也不会贪墨成风。

    就当是赔些损耗出去。

    朝廷说到底都是赚了的。

    至于能赚多少,就得要这个所谓河东专盐司做的如何了。

    陈寿心中一动:“阁老这是同意了?”

    严嵩哈哈大笑两声。

    “以陈庐州之才。”

    “老夫如何能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