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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沉一石威震辽东

    国家大事,在祀在戎。

    然而国之根本,则是国以民为本,社稷亦为民而立。

    张居正目光中多了几分冷意。

    他低声道:“一姓人家,万亩复万亩,万民何处寻亩耕?”

    “这天下是万亩人家天下,还是万民天下?”

    车厢里除了张居正本人,便只有锦衣卫的吴总旗。

    而面对张居正当下的问题。

    吴总旗自然不敢出声,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张居正也清楚,自己这样的问题,注定了没有人会给自己一个准确的回答。

    即便是有。

    也只会有人说,这天下是天子的天下。

    四合八荒,两京一十三省,亿兆黎庶,皆为天子所有。

    可天子当真就拥有天下?

    当亲耳听到华亭徐家确凿的田地数量后,张居正到底是生出了一丝恍。

    万亩良田,是在自己预料之中。

    可万亩又万亩,复又万亩。

    这世道怎能如此。

    “这世道就是你们这些奸商败坏的!”

    “哪有这样做买卖的道理!”

    辽东,蓟辽总督衙门临时驻跸之地,辽阳城。

    总督衙门街对面的酒楼上。

    正对着衙门的三楼雅间,洞开着的窗户里,传来一道咒骂声。

    沉一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粗布麻衣,即便直面周围十数人的咒骂,仍是面含——

    笑意,眼无怒色。

    一名模样粗狂,很有辽东风貌的中年男子,更是径直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前。

    “陈万乘,朝廷的旨意我等也都听说了。”

    “宫里头那位司礼监的陈洪公公已经到了广宁,专办辽东水陆通商关口之事。”

    “我等不是一定要与你做成这笔买卖,你若不同意,我等大可自去广宁寻了陈洪公公,直接与关口敲定这笔买卖。”

    有了人带头。

    在场众人,自然是纷纷跟随。

    “对!”

    “我们去广宁寻了那位陈公公做买卖就是。”

    “王督台难道还能大过宫里?”

    “这辽东的买卖,说到底也是宫里头点头允下来的,你陈万乘当真想要一人占了所有好处?”

    在辽东顶着陈万乘名头的沉一石,面上仍是笑容不改。

    毕竟这些人也确实该骂自己。

    自己两袖空空的来了辽东。

    自然是先拜见了蓟辽总督王,说明来意,给出陈寿的密信,取得王畿的支持。

    然后便借着总督衙门的势,放出了消息。

    做的自然是无本的买卖。

    辽东各色物产运至关内,售卖之后得了银钱,再拿回辽东,按事先约定好的份额,给付本钱。

    该骂的。

    但真去广宁找陈洪?

    沉一石依旧是面上带着笑容,双手合抱,朝着北京城的方向做拜,语气平和的开口道:“朝廷,皇上准允,覆翰林院陈侍读所奏治辽六策,又允辽东都司屯田卫所及常操卫所厘清权责。”

    已经站在门前的那名辽东商户,冷哼了一声。

    “陈万乘,朝廷的旨意,我等也是清楚的。”

    “衙门里的邸报,大伙也不是没看过。”

    “我等敬王督台,能与你做些买卖,也可以予你先将我们的东西贩进关内,然后再给银子。”

    “但辽东的买卖,不是你陈万乘一个人能吃干抹净了的!”

    问题的根本并不是沉一石想要做无本的买卖。

    而是他想要一气拢断了辽东对外的通商货物。

    沉一石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明日,明日蓟辽总督衙门就会贴出告示,承皇上旨意,辽东都司开行整饬卫所。”

    “自辽阳城至广宁前屯,官道七百里,过海州卫、锦州城、宁远卫城,并广宁、宁远诸卫及所,皆设道卡。沉阳至辽阳、定辽卫、盖州卫、复州卫、金州卫等处,亦如此。以期严防贼虏乔装越境,刺探兵防。”

    “辽东都司屯田卫所与守御卫所不曾厘清之前,此事不做更改。”

    收完之后。

    沉一石处之泰然的坐定,岿然不动。

    然而。

    屋内众人已经齐齐色变。

    原先已经走到门口的那人,更是满脸怒色,健步冲到了沉一石面前。

    “陈万乘!”

    “你好大的胆子!”

    什么所谓的辽东要整饬都司卫所,要在官道上设卡严防奸细。

    都不过是一个官面上说得过去的由头罢了。

    真正的目的,就是阻拦他们这些辽东商人,将货物运到广宁和金州去。

    数百里的路程,届时不知会有多少道关卡。

    只要有一处拦下他们,这生意就没法做下去了。

    “你以为你一个人,就能靠着王挡了我们辽东所有人的财路?”

    沉一石看向面前这位气势最盛之人,轻笑着摇了摇头:“李成富,辽东的利润很大,但辽东入了关也不过沧海一粟而已,你们真以为靠着自己单打独斗能胜过关内那些人?”

    这个李成福,靠着他那个辽东都司辖下做险山参将的堂兄弟,俨然是辽东本土最有权势的那一批人。

    压下此人,自己的辽东商局,才能成型。

    李成福冷哼了一声:“朝廷的旨意可是说了,辽东所产皆由水陆关口衙门总揽,我等只需将货物运至关口衙门即可。”

    沉一石有些诧异的看了刘成福一眼,旋即笑着摇了摇头。

    这些人自能靠着辽东挣银子,不是没有道理的。

    李成福眉头一紧:“你笑什么。”

    沉一石笑着摇头道:“成福兄,你当真以为朝廷几道旨意,那辽东水陆通商关口衙门就能做成事情?还是你觉得,一个宫里头被贬黜来辽东的太监,会想着让你们赚够银子?”

    “贬黜?”

    李成福并不知道陈洪在宫里头的经历。

    在场众人自然也不知情。

    但沉一石却知道的很清楚。

    当陈寿奏请保举陈洪来辽东的时候,他就已经你让陆绎将陈洪的背景身份送到了沉一石手上。

    见众人面露诧异。

    沉一石这才开口道:“朝廷不过是定下来要在辽东设水陆通商关口,衙门总揽辽东物产出入。可那通商关口衙门,他们有甚凭仗能将辽东的货物运到关内,贩售各地?”

    “朝廷如今自己也要做这笔买卖,便断不可能让关内关外的人,都在通商衙门交割货物,给付金银。”

    “成福兄家中做着粮食的买卖,也做貂皮、牛羊皮毛、辽参的买卖。在场的诸位,家中的买卖也大体相同。”

    “你们的东西进了关内,该定合价?”

    “成福兄定了十两银子的价,诸位是否会为了能将东西先卖出去,定个九两价?”

    辽东物产丰富,是体现在数量上,而不是种类上。

    而大多数的物产,也都是处于初级阶段。

    并没有丝绸、瓷器、家具这一类加工过的物件。

    没有质量上的区别,这些人入了关只会通过各自打探价格,降低价格的方式,将自己手头上的东西卖出去。

    沉一石笑吟吟的看向已经脸色再次变化的李成福:“成福兄,你也莫说大伙都事先定下个章程。即便今日没有我陈某入局,你们定下了章程,成福兄你能保证今日在场所有人都是真的一条心,外头旁处的人不会背着你们,趁机压价售货?”

    比营商手段?

    这帮辽东人,和自己比还差远了。

    东南那边,光是徽商、晋商都没办法和平共处,还有浙江和苏松等府的商贾哪一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为了一两银子,能将对家给吃干抹净。

    沉一石环顾了一圈。

    见众人寂寂无声。

    很显然,这帮人已经明白人心是最不能估量的了。

    沉一石这时候才说道:“宫里头已经定下了章程,通商关口衙门由那位早先从司礼监秉笔太监贬为随堂太监的陈洪坐镇。”

    “宫里头采买贩运的东西,大抵也就是辽东所产的辽参、东珠、貂皮等金贵之物,馀下大宗货物,宫里头许是看不上的。”

    “陈某在总督衙门有些门路,在关内也有门路,甚至就连朝廷里也不是两眼一抹黑的。”

    “诸位若是信得过我陈万乘,也是为了大伙的好处都不会少,诸位手上的粮食、牛羊皮毛,还有那些个辽参、东珠、貂皮等物,大伙定下个公道价。”

    “我陈某能将这些东西,卖给通商关口衙门和关内的人多少钱,与诸位无关。”

    “即便是赔了,陈某也不会少了你们原先定下的公道价一分银子。”

    “若是赚的多了,我陈万乘以我陈家列代祖宗的名义起誓,在公价之外,另补一份分红给诸位。”

    拢断整个辽东对外的货物流动。

    这才是沉一石要做的事情。

    甚至在他的计算中,哪怕自己一分钱不赚都可以。

    但只要自己能一手执掌整个辽东的货物出入。

    自己就能靠着这个渠道,赚来更多的银子。

    这块孤悬在外的蛮荒之地,也并非是一分不值的。

    在沉一石看来,营商还是原始模样的辽东,就是等着自己来揉捏塑型。

    李成福显然是被说动了。

    有总督衙门背书,更知道他们所不知道的宫闱之事,其背景自不会浅的。

    先前与他争辩,拿腔作态,目的也是在商言商,讨价还价而已。

    李成福当下便说道:“大伙手头上的东西,这个公道价又该如何定?赚多少才能有分红?往后各家的货物,从何处起运,于何处集中,又如何运至广宁、金州两处关口?”

    见终于是稳住这些人。

    沉一石当即拍了拍手。

    不等众人反应。

    已经有两人从外面送来一张辽东堪舆。

    沉一石指向送进来的辽东堪舆:“除开粮食的买卖,诸位都有自己的营生和盘口。馀下的辽参、东珠、貂皮等物,诸位也可自行遣人于民间购进,也可以在这图上划出道来,往后大伙就在自己的道上收货,绝不越界。”

    “辽左之物,集于金州卫城。辽阳、沉阳等处货物,运至此地辽阳城。广宁等处货物,则合于锦州城内。”

    “公价一年一议,年初议本年公价,年底陈某合帐总算,所赚若超三成,馀下皆在年底分红于诸位。”

    “至于通商关口衙门及陈洪那边,则由陈某代劳,与之商谈。宫中不做的营生,陈某招揽人手运至关内售卖与晋商、徽商等处,营销河南河北、山东山西,湖广、东南等地。”

    将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全盘托出。

    沉一石目光扫向众人。

    李成福这时候却是笑了笑:“陈万乘,你将事情都尽数说明白了,难道不怕我等撇开了你,单独做这件事?你说的这些关节,我等也不是不能打通。”

    都是生意场上的人。

    哪怕辽东过往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

    李成福这会儿也已经听明白,在沉一石的谋划之中,无非就是集合整个辽东之力,去与通商关口及关内商会谈出一个有利于辽东的价格。

    就算沉一石背后有总督衙门背书。

    可若是他死在辽东呢?

    王难道还能找他们所有人,为一个死人报仇?

    面对李成福忽然而来的威胁。

    沉一石依旧是稳如泰山,脸上再次露出一抹笑容。

    “成福兄。”

    “你先前说看过朝廷的邸报。”

    李成福嗯哼了声:“每份都看过。”

    沉一石点点头:“那不知成福兄可曾看到,近期邸报上刊印了,朝廷要遣一员专督辽东屯政事宜的上官赴辽?”

    李成福目光一动:“自是看到过。”

    旋即。

    他的脸上多出了几分狐疑。

    难道这个陈万乘,和赴辽专督辽东屯政的那位上官,也有关系?

    这到底得是怎样的背景才能做到!

    心中一动。

    原先在沉一石解释之际,已经坐下的李成福,再次站起身。

    “陈兄弟————”

    嘴上换了个称呼。

    李成福试探着询问道:“那位上官听闻就是上次押运京仓十万石米粮赈济辽东的苏给事?”

    沉一石点了点头:“苏兄弟前些日子来陈某来了一封信。”

    说着话。

    他已经从怀中取出事先准备好的书信,放在桌上,压在手下。

    众人一下子伸长了脖子。

    沉一石只是淡淡说道:“朝廷要在辽东营造千座屯堡之事,想必邸报上也已经刊明。”

    “屯堡虽然也可允商民筹钱自建,但允哪些人去自建屯堡,却是专督辽东屯政官员裁夺。”

    沉一石的手指,轻轻的在信封上搓动着。

    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辽东要推行屯政,建造屯堡。

    那么屯堡必然是附带着周围田地归属的。

    官府大概是要掌握大多数的屯堡所有权。

    但馀下那些边缘地区的屯堡,也已经是有价值的。

    尤其是现在辽东可以和关内做大宗货物买卖的情况下。

    多一座屯堡,就相当于多了一座粮草。

    也就多了一座能和关内换来银子的粮仓!

    而这个装满银子的粮仓谁能建。

    恐怕就在此刻沉一石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