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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巡盐刮地皮

    又是月馀时光。

    两淮地界,却是在入暑盛夏之际,迎来了一位活阎王。

    扬州城内。

    是日,晴空万里无云,惠风和畅。

    然而从城门通往两淮盐运使司衙门的街道上,原本络绎不绝的商贾百姓,无不是趋避躲闪到街巷两侧,纷纷面露徨恐。

    远远的,便见一座极尽奢华的五彩舆轿,出现在街口。

    两班仪仗开道,差役兵丁如狼似虎。

    而那座五彩舆轿,到了近处,便发现赫然是由整整十二位女子共抬前行。

    即便这样的场面,扬州城内外近日里已经人尽皆知,但路上行人见到这般景象,仍是举目骇然。

    在五彩舆轿上,正是现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鄢懋卿,如今正以巡盐两淮的差事,坐镇扬州。

    此刻的鄢懋卿当真是满面春风,怀中坐拥着一名也不知哪个盐商进献来的美妓,坦胸漏乳,香风阵阵。

    鄢懋卿环顾道路左右,面上尽是桀骜张狂之色。

    一路行来,一路美酒不歇。

    仪仗一路开到两淮盐运使司衙门前,方才缓缓停下。

    早有等侯多时的盐运使司官员,鱼贯而出,模样躬敬,神色谨慎的等侯在官衙前。

    “下官参见宪台。”

    “小人拜见宪台老父母。”

    盐司官员躬身做拜,而那些盐司小吏更是齐齐跪拜在地,恭迎从扬州城外,巡盐归来的鄢懋卿。

    膝行蒲伏,无人敢有异色。

    鄢懋卿见到这些人的恭顺模样,面上更是傲然,大踏步的揽着怀中美妓,便走下了舆轿。

    “本官出城巡盐地方,所留差事,尔等可曾完事?”

    一名盐司官员闻言,立马向后招手:“还不快呈于宪台知晓。”

    盐运使司衙门户房胥吏,赶忙双手捧起一本帐薄,两腿跪在地上动作快速的挪到鄢懋卿跟前:“禀宪台老父母,差事已完,还请老父母赏阅。”

    鄢懋卿只是用鼻子出气的嗯了声。

    眼神却是看向怀中的美妓。

    那女子笑吟吟的发出一连串好似鹦鹂一般的笑声,挑着手指从胥吏手中捏起帐簿,送到鄢懋卿跟前摊开。

    鄢懋卿只说:“反倒最后面,只看到底做成了多少事。”

    美妓遵令,翻到了帐薄汇总页面。

    鄢懋卿斜觎向帐薄上,目光飞视,一览无馀,顿时眉头一凝,眼里生出几抹阴狠。

    “本官此趟出城巡盐旬日,留于尔等的差事,竟然至今只收了不到五十万两银子?”

    噗通一声。

    原本还弯腰立在衙门前的盐司官员们,纷纷徨恐不安的跪在了地上。

    “还请宪台明鉴,原先宪台出城巡盐之时,命我等督办城中盐商捐输,待宪台归来之日,纳银百万完事。”

    “我等不敢有半点懈迨,更不敢拖延欺瞒宪台。只是————只是————”

    鄢懋卿冷哼道:“只是什么?难道是那帮子富可敌国的盐商,都不愿意为朝廷捐输银两?他们要那么多银子是要做什么?难道是要私通倭寇,行大逆不道的事情!”

    “他们不懂事,难道你们也不懂事?朝廷让本官巡盐两淮,不是来吃干饭的!他们通倭,你们难道也通倭?”

    鄢懋卿完全就是不讲道理,当众胡乱罗织罪名。

    而通倭,就是当下最好用的罪名之一。

    尤如年初的时候,浙江那边郑泌昌、何茂才等人,给淳安县对抗大户低价兼并田地的百姓,扣上通倭罪名一样。

    众人神色惊恐。

    “还请宪台息怒。”

    “我等————我等如何敢做通倭的事情啊。”

    “下官等人此番虽只从城中盐商手中纳银四十八万馀两,但下官等人深知朝中不易,业已筹借来了合共三十六万两现银,眼下都一并存在盐司衙门里,只等宪台回城亲点数目。”

    所谓筹借。

    其实不过就是在鄢懋卿的威逼下,这些两淮盐司的大小官吏,将自己过去捞的银子吐出来罢了。

    鄢懋卿目光转动,心中默默一算。

    自己出城十日,盐司衙门也拿出了八十四万馀两银子。

    倒也不算少。

    如此一算,鄢懋卿的脸色方才好转了些。

    只是仍显得有些怒意的哼哼了两声。

    “都是圣贤门生,在朝为官,本官自然知晓你们断不会通倭,从了贼人。”

    “这趟往淮安巡视,本官为尽王事,一日不敢有歇————”

    众人会意。

    “宪台明鉴,下官等人清楚宪台为国效力,南下巡盐,最是辛劳。知宪台今日回城,早已在后衙备好酒席,点了昆曲班子入衙。如今只等宪台回衙,便可开席开唱,好为宪台洗去一身辛劳,更尽王事。”

    这才象话!

    鄢懋卿面露喜色,点了点头:“都起来吧。”

    如此,众人才躬敬小心的站起身,殷勤的簇拥着鄢懋卿进到盐司衙门。

    一路穿堂过巷,到了后衙。

    早有人招呼着,让戏班子吹拉弹唱起来。

    鄢懋卿被拥入阔敞的屋舍中,立马便有一群娇媚女子伺奉上前。

    一名官员满脸谄媚道:“宪台一路舟车劳顿,下官等人不敢叼扰,先在外头候着,等宪台洗漱更衣过后,伺奉宪台用膳。”

    鄢懋卿看着被安排在屋中的娇媚女子们,嗯了声。

    众人退出屋子,这些女子便围了过来。

    “请宪台净面净手。”

    金灿灿的金盆,极其夸张的镶崁着各色宝石,盛着一盆水送到鄢懋卿跟前,供其洗手。

    洗好之后。

    便是一块质地最是绸密细腻,做工精湛的苏绣帕子,送到鄢懋卿手上。

    只是擦过一次手上的水。

    那块可供寻常人家吃喝一个月的帕子,就被随意丢进了脏篓中。

    随后。

    又有一座溺器被抬了出来。

    竟然是通体由银子铸造而成。

    由着女子们伺候着出恭完毕,鄢懋卿连手都不曾动过,便以被这些女子们伺候着,以绸缎为纸,擦拭干净。

    随后褪下衣裳。

    早已准备好的浴桶,热气腾腾。

    不等鄢懋卿跨进去,早有两名体态丰盈的女子,容身在浴桶中。

    不多时。

    水声如涛。

    外间。

    两淮盐司的官员们,面色凝重的等侯着。

    “当初来时,便在扬州城中搜刮财货不下百万,如今我等好不容易又凑出八十多万两,他竟然还嫌不够!”

    “这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头啊?”

    众人神色紧绷,难看至极。 頭條小說網 https://tw.toutiao1.co   第一百二十六章 巡鹽刮地皮  

    有人从外头赶了过来。

    “可曾问清楚了?”

    来人重重点头:“已经问清楚了。”

    “这趟淮安府那边又被搜刮了多少?”

    “一百一十馀万两。”

    众人顿时一惊。

    可来人却又说道:“淮安那边也有消息一并送过来,说是他们这次出了这一百一十多万两,走的时候又加了九十万两,等下次过去的时候补足。”

    听到淮安府已经出了一百多万两还不够,还要再搜刮上缴九十万两才行。

    在场众人一阵沉默。

    有人绝望的低声道:“淮安府这前前后后加起来就得有二百万两了。咱们这边现如今加起来不到二百万两,恐怕接下来还得要被这活阎王盘剥搜刮。”

    “难道他要咱们鬻妻卖子,把全家性命都交给他!”

    终于有人愤怒的低吼了一声。

    却立马被身边的人惊恐的冲上前,伸手捂住嘴巴。

    “不要命了!”

    “被听见你我还能活?”

    “淮安府这次,一个县丞活生生被打了八十打板子,丢进府衙牢狱里,听说已经离死不远了。”

    自从鄢懋卿到了两淮。

    滥受民讼、勒富人贿、虐杀不辜、苛敛淮商,手段层出不穷。

    一边假借圣旨,巡盐两淮。一边搜刮钱财,搜罗美色,置酒高会,日费千金。

    “那现在能怎么办?就算他后面是严党撑腰,难道就能不给咱们留活路?”

    积怨之下。

    人心浮动。

    谁也不知道鄢懋卿继续待在两淮,他们这些人要被压榨成什么样子。

    这时有人说道:“咱们什么都做不了,如今只能将事情暗中捅到京里去,让京中诸公角力去吧。

    众人齐声一叹。

    而在不远处的屋中,好一阵女子的大叫声响起。

    伴随着鄢懋卿那嚣张肆意的大笑声传出。

    不多时。

    已经一身轻松,神清气爽的鄢懋卿,换好了衣裳,从屋中走出。

    原本还怨气冲天的盐司官员们,也是立马纷纷满脸堆笑,谄媚至极,蜂拥而上。

    一时间。

    堂堂两淮盐运使司衙门里,歌舞升平,推杯换盏。

    京师。

    夏日极尽闷热难耐。

    饶是皇帝如何修玄得道,在这等酷暑之中,玉熙宫也是在角落里摆满了冰桶,用以降温。

    陈寿走进来的时候,浑身不由打了个颤。

    黄锦在前面领路,低声道:“陈洪到了辽东,只是事情却是两眼一抹黑。听说有个叫陈万乘的商人,主动寻上了他,帮着筹办通商关口的事情。这厮背地里,已经搜刮了不少财货,事情都交给这个也姓陈的商人去办了。”

    陈寿闻言心中一动。

    黄锦自然不知道,陈万乘就是沉一石。

    他与自己说这些,是提前给自己透底,好让自己能在辽东那边做出应对之策O

    这是好意。

    陈寿亦是低声道:“有劳黄公公费心了。”

    黄锦只是随意的摆了摆手。

    陈寿则是主动询问道:“今日陛下————”

    最近朝廷里也没有什么大事。

    至于自己和严嵩商定好的整饬河东盐政的事情,还并没有到御前奏议的地步。

    有些事情,还有各方的利益和好处,仍在磋商之中。

    今天还是嘉靖主动召见自己的。

    黄锦面上微微一笑:“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严阁老举荐去两淮巡盐的那个鄢懋卿,在地方上折腾的动静不小,搞得下面人物议沸腾。万岁爷听说陈侍读和严阁老这些时日,也在商议着盐政上的事情,大概是想要问问侍读的意思。”

    黄锦觉得,陈寿能被天子赐婚,又是和陆炳家的闺女成婚,那也一样是天子近臣。

    与他多说些,也无妨。

    两人低声说着话,不多时就走到了内殿门前。

    “万岁爷,陈侍读到了。”

    黄锦冲着里面喊了一声。

    陈寿则是躬身道:“臣,陈寿,奉谕觐见。”

    听到两人的声音,殿内很快就传来了嘉靖的回应。

    “都进来吧。”

    陈寿应声入殿,就看到嘉靖今天倒是没有坐在他那座道台上,而是站在御案前,低头看着桌上的奏疏。

    “陛下。”

    陈寿上前。

    嘉靖也不抬头,只是递来一份题本,询问道:“鄢懋卿在两淮巡盐的事情,你可听说了?”

    陈寿接过题本,侧目看了一眼黄锦,笑着回道:“今日臣奉召,先前入殿的时候,问过黄公公,听说是鄢御史在两淮闹得动静有些大。”

    回完话后,陈寿才低头看向手中的题本。

    只见题本上赫然写着,是两淮盐司的官员,弹劾鄢懋卿。

    翻开一看。

    薄薄的一份题本,却是满篇血泪,对鄢懋卿在两淮巡盐所做之事,痛斥连篇,直陈鄢懋卿现在于两淮做的恶事,可谓是罄竹难书。

    陈寿心中微微一笑。

    鄢懋卿之所以会被安排去两淮巡盐,本来就是奔着为朝廷搜刮银两去的。

    再加之鄢懋卿本人又是个贪得无厌之人,如今权柄在握,又岂会弃权不用,还不是要可着劲的搜刮盘剥两淮地界上的那些有钱人。

    不过这却不符合自己的人设。

    陈寿立马佯装怒色道:“鄢御史身负皇命,两淮巡盐,如今却闹得物议沸腾,臣以为务须他上疏陈辩!”

    嘉靖这才放下手头上的事情,抬头看向陈寿。

    他的脸上露出一抹轻笑。

    “当初严阁老奏请,让这个鄢懋卿去两淮巡盐,朕岂会不知有今日这一出?”

    “朝廷短缺用度,盐政之利,累年降减,沉疴积弊,鄢懋卿是去夺他人之利,闹起来实属正常。”

    嘉靖有些借着事情教导陈寿的意思。

    陈寿立马躬身:“臣愚钝。”

    嘉靖笑着摆了摆手:“你只是觉得好坏需要分清,只是这些人是好是坏,岂能一概而论。”

    “如今两淮上疏弹劾鄢懋卿,朕却觉得鄢懋卿这是在做正事。”

    “等他这一趟差事办好了,想来朝廷又能多一笔银子可用。”

    嘉靖很是自信的模样。

    陈寿见状,倒也没想这时候就打破皇帝的幻想。

    他默默颔首低头。

    “圣明无过于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