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大明谏臣 > 第一百二十九章 新盐法之争,杨博的威胁

第一百二十九章 新盐法之争,杨博的威胁

    议新盐法。

    吕芳的声音,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然而原先还在揣测着,今日陈寿是不是要对严家父子发起弹劾,准备坐观两虎相争的徐阶、杨博等人,却是瞬间一愣。

    这两个奸佞之人,竟然没有斗起来。

    反而是一同上了新盐法的奏疏。

    尤其是杨博神色变化最为明显。

    看向严嵩和陈寿的时候,杨博更是已经满脸铁青。

    他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这个新盐法,说的是河东盐池新盐法。

    那是什么地方?

    就在山西平阳府境内的解州、平陆、安邑三地之间!

    自从大明朝立国之后,太祖洪武皇帝定下开中,以盐引兑付边军所需粮草。

    山西就是靠着这片河东盐场发的家。

    也是从这片河东盐场积攒下了家业,才开始将触手伸向了长芦及两淮地区。

    这是新盐法?

    这分明是冲着晋党来的!

    新法一旦开始,就是要从晋人身上刮下来一大块肉!

    来不及多想。

    杨博立马走了出来:“陛下,臣自奉调归京,正值两淮巡盐,臣近日听闻,两淮多有奏疏入京,弹劾都察院副都御使鄢懋卿,借巡盐两淮之际,大肆敛财,且其更是依仗权势,肆意欺压凌辱官民,动辄打杀。”

    “两淮遣官巡盐,便已如此。两淮盐政,今岁已不知乱成何等景象。此时若要令在河东盐池施行新盐法,是否亦会使河东如两淮,结成乱局。

    “我大明盐政,两淮占其十至四五,而河东占其十至二三。”

    “两地加之,则为十至六七,一旦两地皆乱,明岁朝廷盐课必然崩溃。时下朝廷财用匮乏,本该寻求财源广进,以添国用。若乱盐政,折损盐利,岂不舍本求末。”

    杨博给出的意见很明确。

    鄢懋卿巡盐两淮弄出来的乱象,就是现成的例子。

    严世蕃立马回头看向杨博。

    虽然他不知道老爷子为什么一直如此看重陈寿,这次还要和他联手推动河东新盐法。

    但既然是老爷子定下来的事情。

    哪怕自己有再多的不理解。

    可什么时候轮到你杨博来反对了?

    严世蕃顿时带着怒色道:“两淮如何就有乱象了?两淮乃是巡盐,而河东是议新盐法,巡盐与盐法一样吗?兵部什么时候连话都听不明白了?”

    “分不清巡盐和盐法乃是两件事情?”

    杨博立马说道:“小阁老不必提醒本官,两淮巡盐与河东新盐法,其中不同之处,本官自然明白。但如今两淮因鄢懋卿而被搅得乱作一团,便是说当下朝廷在盐政上,就该是宜静而不宜动。”

    严世蕃立马提高声音道:“朝廷该怎么做,还轮不到你杨博一个人来说了算!你该想想,这次是怎么才能回京当你的兵部尚书的!”

    严世蕃重重的冷哼了一声。

    要不是这一次自家老爷子稍稍松了松手,你杨博能回京?

    继续待在你的宣大三边,守着个有名无实的兵部尚书的头衔,去喝西北风吧!

    这话相当的不好听。

    知晓严世蕃在说的是什么事情的杨博,更是瞬间面色涨红。

    自己官进兵部尚书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了,这几年下来,自己这个兵部尚书始终不能入京坐镇兵部,不就是因为严家一直在阻拦?

    现在严世蕃当着自己的面说这话。

    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岂不是指着鼻子在骂,没有严家网开一面,他杨博就一辈子都成不了真正的兵部尚书?

    他这个兵部尚书,是严家施舍给他的!

    杨博瞬间勃然大怒。

    “严世蕃!”

    见严世蕃三两句话,就让杨博失了往日的部堂风度和从容。

    陈寿心中生笑。

    虽然严世蕃是个二愣子,可这人也不是一无是处。

    至少在攻击激怒对手的时候,往往都是所到之处,寸草不生,无往不利。

    看杨博此刻的模样,显然是真的被激怒了。

    不过也是这个时候。

    严嵩重重的咳嗽了一声,眼神阴沉沉的看向严世蕃。

    有些事情是不能放在台面上说的。

    就算严家一直拦着不让杨博进京,也不能说是严家的意思。

    而是朝廷需要杨博留在九边治军。

    严嵩瞪了眼严世蕃,又眉目平静的看向杨博,最后转头注视着上方的皇帝。

    “朝廷不是惟约一个人说了算,也不是你严世蕃说了算。”

    “朝廷上上下下,只有陛下才能说了算!”

    “自从嘉靖二十九年俺答南下,九边告急,朝廷需要有一员能臣坐镇九边,威慑蒙古,惟约文韬武略,陛下和朝廷都需要他在九边治军。”

    “而今长城之外,蒙古东西二翼多有变动,风云际会,边事稍稍安宁,而朝廷又需知晓兵事的人坐镇兵部,所以便只能让惟约再多些辛劳,管着兵部那一摊子的事情。”

    说完后。

    严嵩又一次看向严世蕃和杨博两人。

    而在看着杨博的时候,严嵩的目光却是意味深长。

    杨博眉头一凝。

    严嵩的话,他算是听明白的。

    对方能让自己回京坐镇兵部,便同样能让他离开京师,继续待在边陲。

    这是威胁。

    首辅无声无息的威胁。

    但同样也是当朝首辅手中本就握有的权威。

    可不管严嵩话里有什么含义,至少明面上说的公道。

    以至于杨博即便如何愤怒,也只能对着严嵩拱了拱手。

    见双方都平息了下来。

    嘉靖这时候才轻轻敲响了桌案,看向严世蕃,颇是语重心长道:“严世蕃,你该和你爹多学学。”

    听到皇帝发话,严世蕃心中一震。

    赶忙躬身作揖。

    嘉靖则是伸手指向陈寿。

    “朝臣奏议,不论河东新盐法如何,先让陈寿当着你们的面,将这事说明白了再议论。”

    杨博应声侧目看向方才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陈寿。

    眉头微微皱起。

    自从当初回京那日,自己主动去寻这个年轻人,本想着以六部尚书的身份压一压他,双方才在辽东的事情上谋求一些可能的合作机会。

    却不想被对方断然拒绝。

    甚至闹得自己刚奉旨回京,就颜面尽失。

    最终不欢而散。

    从那之后,杨博便算是清楚了,自己和这个年轻的翰林院侍读,是不可能再有半点合作的可能了。

    如今这个河东盐池新盐法。

    大概是离不开对方在背后出谋划策,鼓动着严家一同出面支持的。

    他不怕晋党的反扑吗?

    杨博有些不太能理解的,看向如今才二十出头,本该是在朝中低调为官,和光同尘,却反而背行其道的陈寿。

    有了嘉靖开口。

    陈寿便开始当场解释起,各项细节都已经确定好的河东盐池新盐法。

    趁着他解释之际。

    先前未曾出声的徐阶,在旁默默无声,仔细的听着新盐法的内容,目光则不时的打量着上方的皇帝。

    徐阶心中暗生猜测。

    一番琢磨之后。

    徐阶只觉得当下局势,恐怕是不大好的。

    虽然自己不比严嵩伺奉御前日久,可也算是对皇帝有几分了解。

    今日的事情虽说是严嵩和陈寿二人上书进奏的。

    可皇帝却让陈寿当众解释,这可不是考虑到严嵩上了年纪,不方便长时间事无巨细的解释河东盐池新盐法。

    这样的举动,只能说明新盐法是陈寿最先提出来的。

    甚至于,陈寿已经在今日之前,就和皇帝有过交涉。

    不然也不可能会让皇帝召集群臣朝议。

    如是一番琢磨。

    徐阶心中更是为之一沉。

    若自己猜的没有错,那今天这个正在讨论的河东盐池新盐法,恐怕皇帝早就已经心中同意了。

    如今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唯一真正会反对的,也就只有直接触及到自身利益的杨博,方才才会第一个站出来,以两淮巡盐作为借口反对。

    悄无声息的目光转动一圈。

    徐阶已经有了主意。

    不多时。

    陈寿也已经详尽的解释完河东盐池新盐法的细节。

    他躬身作揖道:“臣等所思新盐法,乃一家之言,朝堂诸公,无不秉政多年,非臣能及。新政是否施行,不过一道旨意,但却牵扯千家万户,臣亦不敢以一家之言,而定万家灯火。”

    御座上。

    嘉靖面露笑容。

    这才是自己想要的臣党。

    不光要有无畏的锐意,也得要懂得朝堂之上为官,不是光靠意气用事,光靠一腔热血,就能成事的。

    心中愈发满意。

    嘉靖的语气也显得更为轻松:“新盐法如陈寿所言,诸卿有何议论,今日尽可说出。”

    原本已经被严嵩几番话搅合的只能压下怒气的杨博。

    立马又再次站了出来。

    严世蕃张了张嘴,正欲继续开骂。

    却被严嵩暗暗的抓住衣袖,拉扯了一下。

    被老爷子阻拦之后,严世蕃也只能是眼神阴森的哼哼了两下。

    嘉靖则是眉目含笑的看向杨博,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

    执掌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已有三十八年之久。

    嘉靖又如何不清楚,杨博背后代表的是什么。

    晋人,晋党。

    若不是看中了杨博晋人身份,知晓他坐镇九边,治军宣大等边,才能平衡各方边军诉求,自己又如何会予他兵部尚书的官职。

    “杨卿有何异议?”

    嘉靖淡淡的问了一句。

    杨博心神凝重。

    陈寿的解释很详细,抛开自己背后代表的那些人,即便是他自己当下去看。

    这个河东盐池新盐法,也算得上是一个合乎朝廷当下所需的良策。

    宽以河东盐池灶丁。

    严明盐引开中数额。

    盐利贴补官员俸禄。

    光是这三件事情,就足够让各方安稳下来。

    可自己又如何能忘了自己背后代表着什么。

    杨博语气凝重道:“回奏陛下,陈侍读所奏河东盐池新盐法,臣方才细听所言,不由心生感慨,治国之才,安民之才,恰如陈侍读这般。”

    “臣便是山西平阳府蒲州人,距河东盐池不足百里之地。少时读书,乡邻便多有在河东盐池煮盐、晒盐之人。”

    “灶丁、灶民艰苦,日晒食盐,日晒于己,十斤食盐,便有一斤汗水。”

    “如今陈侍读所奏新盐法,意欲宽裕灶丁工本,以足额工本之利,激励灶丁产盐,凡多产食盐,便多得工本,实属活民富民之法。”

    “朝廷经年钱粮匮乏,以至于朝中大小官员,无不以身作则,官俸常常拖欠不发。官员无有俸禄买米,便会生出贪墨公帑之事。若能有河东盐利,开支朝中官员俸禄,必能约束贪墨滋生。”

    接连几番话。

    杨博都是大加夸赞陈寿提出的新盐法。

    不过没有人觉得杨博这是同意了新盐法。

    谁都清楚。

    杨博是绝对不可能同意的。

    但他会如何反对。

    却值得关注。

    果然。

    下一秒。

    杨博便立马话锋一转:“但据臣了解,河东盐池已有灶丁、灶民数万,若如今皆以新盐法行之以足额工本,而食盐未曾产出,此笔工本银又该从何处开支?”

    “朝廷欲要以利诱之,使河东盐池灶丁多产食盐,增盈盐利。然而天下每岁所需食盐,皆有定数,多产并非皆可销尽,一旦多产而不能尽销,只能囤于库中。而灶丁被重利诱之,必不会少产食盐,经年累月,库中难销食盐只会日积月累,而工本却要月月足额开支,朝廷又是否能承担此笔开支。”

    “亦如臣所言,河东多产食盐,则必定夺长芦、两淮等处盐利。纵有河东盐利增盈,却也必有长芦、两淮等处盐利降减,此长彼消,与国究竟又有何利?是夺别处灶丁之利,而补河东灶丁之利乎?”

    “再如已河东盐引,开中宣大等边军粮所需。但臣治边多年,深知国初开中,乃是九边皆有商屯连绵,可使商贾百姓于边就地屯耕,补充粮草。而今商屯十之八九皆已荒废,朝廷若无新利,恐商民再难赴边商屯。而若从别处运粮开中,则本价增高,恐怕难以河东多产食盐抵消。”

    “即便是朝廷降旨,以河东盐利开支朝臣官俸,乃至于宗室年禄。臣斗胆以为,此事乃是为杜绝新盐法之下河东盐池有贪墨之事滋生。但朝廷早有律令,百官不得贪墨,却仍有贪墨不绝,可见成法不足以绝贪墨。河东盐利增盈,必引得有贪心之辈,寻机钻营。”

    又是一连好几番话。

    总之在杨博看来,新盐法出发点是好的。

    可办起来,必然是不可能成功的。

    到了最后。

    杨博更是意味深长道:“近年以来,虽蒙古右翼稍有停歇,但宣大、延绥、固原等边,仍有贼寇来犯,战事并未消停。”

    “一旦河东盐池开行新盐法,以此大行开中边粮,贼寇必然闻知讯息。或在冬日,黄河结冰,沿河大举南下,进犯河东,侵害盐池,破坏产盐。”

    终于。

    杨博默默的闭上了嘴。

    但陈寿却是眉头锁紧。

    他这是在威胁!

    河东盐池用了新盐法,蒙古人就会打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