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大明谏臣 > 第一百三十九章 陈寿真正的目的

第一百三十九章 陈寿真正的目的

    杨博的脸色颇为难看。

    自己用一旦开战,耗费钱粮无数反对复套之言。

    陈寿便也如刘养直一样算起帐,更是当众质疑自己不会算帐。

    自己堂堂两榜进士,兵部尚书,难道还是个不识数的?

    他一个后进晚辈,敢如此嘲讽自己!

    杨博面露愠怒。

    但陈寿的话,却给了原本被问住的严世蕃机会。

    只见严世蕃两眼放光。

    虽然他依旧是瞧不上陈寿。

    这时候却觉得陈寿多少还是有些用处。

    原本已经闭上嘴一言不发的严世蕃,立马再次站了出来。

    严世蕃满脸的讥笑,眼神森森的看向杨博、刘养直,还有藏在一旁的徐阶。

    “今天我倒是真真瞧见这人是怎样巧舌雌黄、颠倒黑白的了!”

    “这帐刚刚差点就让杨尚书给算进去了!”

    严世蕃眼里闪铄着得意。

    他目视杨博,迎着杨博那双含怒的双眼。

    “杨尚书当真是治边的好手,不愧是在九边风里来雨里去的能臣。”

    “复套之意,到了杨尚书嘴里,一开口就是要耗费千万钱粮的大手笔。”

    “先前下官还在疑惑,哪里需要这么多的银子和粮食。”

    “原来杨尚书是要花出去千万两的钱粮,重新为我大明朝招募三十万精锐之师呢!”

    顿时。

    殿内响起一片笑声。

    无不是严党之人在那做笑。

    杨博脸色铁青。

    却是咬紧牙关,难于开口。

    他眼神扫向陈寿,心中颇是愤恨,自己今日竟然一时的不小心,就落入对方的圈套之中了。

    严世蕃却是不依不饶的继续讥讽着:“宣大、山西、偏头、延绥、固原等镇,本就有带甲士卒数十万,这些人可都是明明白白领着朝廷饷银,吃着朝廷给的军粮。”

    “杨尚书治边这么多年,难道如今我大明朝的九边将士们,朝廷降旨出征讨伐贼寇,还要另外再付一笔饷银,他们才肯出战?”

    杨博顿时大怒:“小阁老!这等没有的事情,难道也要加罪到老夫身上吗!”

    此刻容不得杨博不辩驳。

    真要是依着严世蕃说的。

    那九边就是在他的治理下,已经到了领着朝廷军饷粮草,而朝廷需要出兵,就需要额外再给一笔军饷粮草的地步。

    那他治边多年,便是无功,皆为罪过。

    严世蕃却是不甘示弱,提高声音:“那杨尚书怎么算出来复套要耗费千万钱粮的!”

    旋即。

    他更是意味深长的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口质问。

    “这银子粮食不是给各镇将士,又会是去了哪里!”

    杨博双眼怒瞪:“小阁老是要指责老夫贪墨军饷粮草吗!”

    “不如现在就查查,岂不就都知道了。”

    严世蕃冷笑着返还了一句。

    杨博脸色一沉,神色冰冷:“老夫为官多年,历来奉公守法,清清白白,查老夫可以,不知道小阁老经不经得起查!”

    两人算是针尖对麦芒。

    就这么对上了。

    互不相让。

    徐阶眼看着局势要演变成杨博和严家之争。

    心知不能再等下去了。

    不然还不等到底要不要查他们双方是否贪墨。

    复套的事情,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决断。

    徐阶当即站了出来,脸上露出一抹笑意:“都是在朝为官的同僚,也都是陛下信重的臣子。若是为官做事不法,诸位又岂能立于此地?”

    说着话。

    徐阶的眼神瞥向上方的嘉靖。

    “我看,这查贪一事,便不要再提了。”

    杨博哼哼了一声,甩着袖子,侧脸看向别处。

    严世蕃倒是面带笑意,看了徐阶一眼。

    见两人总算是不再相争。

    徐阶这才看向陈寿:“陈侍读。”

    陈寿点了点头:“徐阁老。”

    徐阶面露凝重,神色忧虑:“河套千里,地力肥沃,草美水丰,这一点老夫和大伙也都知晓。河套当年为我大明旧土,也培育了不少良马,供于军中。”

    “若是朝廷当真有馀力,可以出兵复套,老夫身居内阁,受命于陛下,必定上疏奏请复套一事。只是当下,我大明朝当真有馀力可以言复套吗?”

    目视着陈寿。

    面对在场众人。

    徐阶神色颇是悲天悯人的轻叹一声。

    他却已经转过身,朝着上方的皇帝躬身一拜。

    “陛下。”

    “如今胡宗宪正在东南剿倭,南直、浙江、福建乃至于广东四省,无不牵扯期间,四省兵马调动,筹措粮草,承兑军饷,此事耗费便是无数。”

    “眼下有胡宗宪在东南,剿倭一事还算尚可,却也是艰难万分,其中同样是凶险万分。”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一旦胡宗宪手头上短缺了军饷粮草,亦或是将士们所需的军械晚了些时日送去,便有可能酿成大败。”

    “一旦前线大败,则前期剿倭所得之功,便立时尽数白费。”

    “彼时东南必定再次大乱。”

    将东南剿倭一事无限拔高之后。

    徐阶换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而如今辽东亦在极速整饬之中,辽东数十万军民,皆因治辽六策,并辽东都司整饬一事,动作连连。”

    “至今,虽南粮北运业已停下,但辽东今年又有大雨,今春长势颇喜的麦子,如今也是收成减产。”

    说罢。

    徐阶意味深长的看了陈寿一眼。

    年初的时候,陈寿议论辽东灾情,他们当时还在这里提过去年冬天种下的麦子长势颇喜的话。

    也就是那个时候。

    陈寿却说谁也不能确保今年辽东不会再闹灾。

    果然。

    等开春之后,才入了夏,辽东就又开始下雨。

    虽然比不上前两年闹灾的时候,可粮食也减产了不少。

    若非是有南粮北运,勉强支撑住。

    只怕今年这场灾雨下来之后,辽东数十万军民真就要死绝了。

    徐阶挤出一抹笑意:“也正是因为陈侍读当初力排众议,谏言陛下,南粮北运,让辽东多了些存粮,今年才没有闹出太大的乱子来。”

    “只是当下辽东想要恢复生机,光靠辽东放开通商,大兴屯政,却还是不够的。朝廷到底是要预备着些,以免辽东再生出乱子来。”

    “兼之这些年荆楚一带,百姓弃地愈发增多,湘西至川渝一带,山中多是流民潜藏,官府要进山安抚百姓,要招揽百姓开垦定居,也要发放耕牛、给付种子。”

    “这四方之事,数不胜数,军政二事,更是牵扯颇多。”

    徐阶面色愈发凝重。

    好似大明朝要是再出现些波澜,就要天下大乱了一样。

    他语气凝重道:“即便是浙江正在开垦山林种桑,南直苏松两府改棉为桑。

    前期库存丝绸,换来的三百万两银子,早已入京,填补了早先各处的亏空。馀下的二百万两,当下也要用到定下的各处去。”

    “种桑织绸这件事,想要再见到钱粮收益,就要等到后年去了。”

    “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算起来很大,可帐却就这么多,进多少、出多少,陈侍读平日里往来各部,勤于查阅各处存盘,也该知道。”

    “我大明朝能用的家当,就那么多。”

    哭穷!

    徐阶一番哭穷之后。

    便当即话锋一转:“如今再议复套,兵部说三年耗费千万之资,倒是有些夸大。九边各镇军饷开支,本就有常例,无论打或不打,这笔开支都是免不了。无非就是一旦要打,两军开战,朝廷再拨一笔开拔银,预备一笔酬功银罢了。”

    “可一旦真的打起来了,十数万大军攻入河套,蓟辽、宣大等边防备蒙古左翼来犯,势必要在原先的常例银上,再增加一笔助守银。”

    “朝廷当下本就没有馀力,能再在河套开启一场战事,此时为了长远之利,便要不顾当下艰难,非是稳重之言。”

    “等缓上三五年,等东南种桑织绸一事,有了稳定的进项,等朝廷缓过原先亏空这口气,积攒两年的钱粮。”

    “到时候再言复套,也为时不晚。”

    终于。

    徐阶一番谋国言事、哭穷诉难、复套缓行的劝谏之言,总算是说完了。

    吕芳看了眼皇帝,立马看向陈寿。

    在复套这件事情上,皇帝从始至终都没有表达出态度。

    但吕芳却心中明白。

    皇帝必定会头疼于钱粮匮乏一事。

    他深深的看了陈寿一眼。

    复套一事。

    当下真的不宜多说。

    没有钱。

    复套的事情,就是办不了。

    陈寿在众人注视下,上前一步。

    “诸位阁部皆已尽述当下复套难处,臣不敢多言。”

    “臣知朝廷财用匮乏,但也知晓,复套之利。”

    “一旦复套,朝廷便可置军于河套,守御于阴山一带,东连大同,西接宁夏,如此黄河一脉,便尽数为我大明内河。”

    “农耕、放牧、育马,皆为本有之利,臣亦不多言。”

    “至于复套馀下之利,则为置河套一镇,可免山西常例二十万两、延绥常例四十三万两、固原常例十八万两、偏头常例十万两,合之岁免常例银九十一万两!”

    “而依臣之估算,复套之后置军于套,则取不足十万兵马,自所免山西、偏头关、延绥、固原四处选擢精锐之士编练,朝廷无需额外开支钱粮,馀下汰撤兵丁,则可迁移套内耕种、放牧、育马。”

    “河套一镇,常例所费,臣估算只需与宣府、大同比照即可。

    “如此一来,则九边之需,总计每岁可减省五十万两。”

    见他又开始算帐。

    杨博眉头皱起:“陈侍读,这笔帐不必由你来算,我等都知晓。”

    陈寿转头看向杨博:“可杨尚书又是否知晓,若朝廷复套置军,据守阴山。

    此后,我朝便可将宣府、大同、河套、宁夏连成一线。此前我朝据守九边,多年据守边墙而不得出,此后有此一线,便可大军出塞,攻伐漠南草原?”

    “蓟辽为一路,宣大为一路,宁夏河套为一路,再有甘肃偏师一路,四路皆可出兵塞外,袭扰漠南各处草场。”

    “攻守之势,立时反转!”

    “此消彼长,我朝今后便可据新边一线,以高打低,俯瞰大漠,翘首以期成祖挥鞭漠北故地!”

    说完此番言论。

    陈寿举目看向嘉靖。

    功追成祖的事情,老道长难道一点都不想?

    嘉靖眉头微皱,神色如常。

    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但————

    嘉靖侧目扫向徐阶、杨博等人。

    徐阶再次开口:“陈侍读谋国之才,我等早已知晓,预事之能,举朝皆知。

    但复套所费,钱从何来?粮从何来?”

    “陛下!”

    “陛下!”

    似是默契一般。

    徐阶、杨博。

    陈寿、严世蕃。

    以及在场的清流、严党之人。

    纷纷开口。

    嘉靖一时愈发尤豫,目光中带着些许的凝重,几次审视着陈寿。

    “复套之言,其利其弊,其功其过,朕皆已知晓。”

    一句没有倾向的话道出。

    嘉靖这才转口道:“朝廷正值钱粮匮乏之时,东南剿倭用兵,辽东整饬耗费,再启复套之事,恐诸方不平,举步维艰。”

    此言一出。

    严世蕃面色一沉。

    皇帝这已经是倾向于当下不做复套之事了。

    不过嘉靖却又再次话锋一转:“然而复套之利,无论减省九边常例,亦或收取河套之地,攻守之势易形,皆为可取之处。纵今不做复套之举,却不可不思来日复套之事。”

    这便是给将来复套,留下了一个由头和来源。

    “陛下!”

    严世蕃再次急忙开口。

    想要继续劝谏,好让皇帝更改主意。

    他更是面色急忙的看向陈寿。

    眼神狠狠地眨了几下。

    都到这个时候。

    你总不能掀起这么大一场复套舆论,就这么低头认输了?

    徐阶心中生笑,杨博面色从容。

    想要复套?

    想要借着复套,削了山西的势头?

    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众人都转头看向了陈寿。

    似乎是想要从他的脸上,看到那股子沮丧。

    可是在众人注视下。

    陈寿却依旧是面不改色。

    甚至于。

    在他的脸上还露出了一抹笑容。

    就在众人刚生出一丝诧异的时候。

    陈寿已经是抱着笏板,躬身一礼。

    “圣明无过于陛下!”

    “复套之事,陛下有言,当下不足行,将来必要做。”

    “臣俱事进奏。”

    “请陛下降谕,为其来日复套,刻不容缓,兵贵神速,敕令山西、偏头关、

    延绥、固原四镇,即日起清军整饬,汰撤老弱,操练士卒,打造军械,亦如辽东再兴边屯!”

    突如其来的奏请。

    让整个大殿内的人,全都为之一惊。

    而陈寿却是笑容愈浓。

    复套?

    他们竟然真的以为,自己是想要借着复套,在当下就削了山西晋党的势力?

    那自己今天自然要摆他们一道。

    清军!

    才是自己真正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