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是喜欢折中的。
你要在墙上开一扇窗户很难。
可当你提议,要将屋顶掀了,那所有人都会同意你在墙上开一扇窗户。
陈寿面色依旧,嘴角含笑。
目光扫向了徐阶、杨博乃至于是户部左侍郎刘养直等人。
最后看向了明显神色一个咯噔的老道长嘉靖皇帝。
从自己让刘一麟等户科的人,在朝中上疏复套之事开始。
自己就没打算真的要促成复套。
复套,不过是自己作势要掀开屋顶的由头罢了。
想要复套,就如杨博、刘养直等人说的一样,是需要投入无数钱粮的。
大明朝现在显然是没有足够钱粮,支撑起一场十数万大军攻伐的战争。
在没有妥善的后勤保障情况下,自己又怎么可能推着十几万人去和蒙古人死战到底。
但复套这个由头却非常好。
今日不能复套,却可以为复套这个目标,提前做出相应的准备。
想要复套,就要出兵。
出兵,就要练兵。
练兵,就要清军。
整饬各镇边军,才是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而当陈寿说出最后一番奏请。
杨博等人,无不是心中一个咯噔。
众人无不是面色剧变。
这一刻全都反应过来,他们今天是一步步进到陈寿挖好的坑里头去了。
甚至于。
他们是自己奋不顾身的,一头栽进这个坑里的!
就连严世蕃也差点被陈寿这一手安排给惊的闪了腰。
严嵩嘴角含笑,老态龙钟,好似已经睡着了一样,坐在御赐的软凳上。
而在另一头。
徐阶却是胸口憋着一口气,一时半会儿间竟然难以吐出。
他目光扫向面色已经难看至极的杨博。
两人对视一眼。
心中都带着惊惧。
杨博藏在官袍下的手臂,更是隐隐发颤。
他眼神怨恨的看向陈寿。
原来自己先前那般迫不及待的反对,都只是个笑话!
复套不过是个借口。
他陈庐州是想要借着复套这个由头,推进在山西、偏头关、延绥、固原四镇清军的事情。
才在河东盐场上插手晋党地盘。
现如今,就立马又要从四镇边军一事上,横插一脚。
这是想要将晋党彻底驱离开吗?
杨博脸色铁青,怒火中烧。
反观陈寿。
却是神色一如既往。
众人注视下。
陈寿朗声开口:“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有道是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
陈寿横陈脚步。
他举目看向原先明确表态当下不支持复套的嘉靖。
“陛下,复套之事,在于社稷,在于江山,在于大明,在于万民,在于万军。”
“时下国家艰难,虽非擂鼓出兵良机,却是整饬预备之时。”
“今日不言出兵复套,却当言来日出兵复套,朝廷今日不做准备,来日难道要仓皇出兵?”
“古人云,有备则制人,无备则制于人。兵不预谋,不可以制胜,事不豫办,不可以应卒。”
“河套先为蒙古右翼贼寇窃据,养马跑地,放牧牛羊,右翼鄂尔多斯等贼虏部盘踞不去,敌众而我寡,来日出兵复套,我朝必定要起大军,分路开进。”
“一旦开战,朝廷便再无多馀时日可做准备。”
说完之后。
陈寿目光已经看向了杨博。
看向这位从一开始就大力反对复套的兵部尚书。
杨博下意识的心中一紧。
陈寿却是含笑道:“今日杨尚书以兵部职责,驳斥臣复套之言,提及我朝各镇兵丁孱弱,近年以来只可守御边墙,而难以出塞征伐。”
“此情正是因军中老弱积弊,沉疴良久。今日所不清军除弊,来日定下复套之言,何处取兵攻伐?”
“况,时下清军除弊,整饬各镇,纵然不求来日出兵复套,也可因此刷新边军,汰撤军中老弱,审核各镇在营实兵,厘清各镇缺额之数。”
“知己知彼,方可百战百胜。”
“彼在塞外,难以知情,己在关内,怎可不察?”
“若朝廷不掌各镇实情,不知各镇实兵几何,不知各营善战士卒之数,不知各地屯粮、军粮斗数,不知各库军械甲胄存馀。”
“即便臣此生不言复套,即便大明再不起复套之心,可若他日贼寇来犯,朝廷如何安心各镇守御边墙,而不再出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之变?”
嘉靖眉头一顿。
脸上多了几分阴霾。
嘉靖二十九年,那是他忘不了的奇耻大辱!
更是压在今日殿内不少人心头的一块心病。
也是那一年。
堂堂大明朝的京师,在土木堡之变后,再一次被贼寇打到了城头底下。
京畿关辅震荡,朝堂板荡,天子颜面尽失。
也是这一年的事情,促成了嘉靖朝的京师三大营改革。
同样是这一次庚戌之变,才早就了现在朝廷耗费无数钱粮,向南扩建南城。
再来一次被塞外贼寇打到北京城下?
那大明朝现在满朝肱骨大臣,都可以从城墙上跳下去以死谢罪了。
杨博当即冷喝:“陈寿!你狂妄!”
陈寿面色平静的看向杨博:“杨尚书,下官不过是食君之禄,思忠君保国之事。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若我大明松懈武备,又如杨尚书今日此前所言,九边守御已经万分艰难。”
“此刻再不清军除弊,整饬沉疴,一旦关外的蒙古人窥见我朝边镇详实,杨尚书能确保这些野心勃勃之辈,不会再次大举来犯?”
杨博面色一沉。
他不敢做出这样的保证。
正如陈寿拿着他的话反驳他一样。
自己治边多年,深知九边如今的问题所在。
看到杨博闭上嘴。
严世蕃目光飞快的转动着。
他低头看向自家老爷子,见严嵩昏昏欲睡的模样,心中有些焦急。
都吵到这个时候了。
您老怎么还在打盹?
真当玉熙宫是自家卧室了?
严世蕃目光瞥向周围,悄无声息的上前,手掌藏在衣袍下,朝着严嵩的后背就杵了一下。
“爹!”
“该您说话了!”
严世蕃压着声音提醒。
严嵩眉头微皱,无可奈何的抬起头,目光不悦的瞪了严世蕃一眼。
嘉靖这时候却已经看了过来。
无视了严世蕃先前的小动作。
“阁老。”
严嵩抬眼看去:“皇上。”
嘉靖馀光扫向陈寿,忍着头疼,开口询问:“复套之事,今日争议之处颇多,陈寿也不再力主当下复套。却又转而奏请清军山西、偏头关、延绥、固原四镇,或为来日复套作有备之预,或为防关外贼寇侵犯。”
严嵩屏气聆听,不时点头。
好似他刚刚是真的因为年纪大睡着了一样。
半响后。
严嵩才开口道:“复套之事,当下自然是不能做的。朝廷如今头等的大事,是开源节流。”
“东南才稍稍捋顺,开源的事情也要再等两年,朝廷没有进项,便只能是节流。如今若是开战复套,那就是连节流都做不到了,银子也要和大水一样泼出去。”
“且不说地方上要是在闹出些灾患来,宫里和朝廷各处的开支,恐怕也要保不住了。”
得了严嵩的话。
嘉靖立马看向陈寿,伸手指向严嵩:“听见了吧,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言。”
陈寿颔首点头:“臣明白了。
嘉靖这才意味不明的哼哼了声,转而继续问道:“陈寿后来奏请清军,阁老以为呢?”
“这是好事!”
严嵩立马开口,给出自己的意见。
严世蕃面上一喜。
不管是复套还是清军。
只要是能从杨博身上割肉,能恶心到徐阶这帮人,那就是好事情。
严嵩却是解释道:“嘉靖二十九年,臣已经在阁办事,庚戌之变,臣为首辅,此事更是臣之过错,才致使贼寇兵临城下。”
“因这些年朝廷财用匮乏,当初庚戌之变后,朝廷有人提议在京师周遭修筑四方兵城戊卫京师,也未曾做成。”
“原先更是想要将北京城外面再圈上一圈,也因为短缺钱粮,只要是在城南扩建一圈南城。”
说话间。
严嵩的语气有些唏嘘。
当着众人的面。
严嵩又说:“清军是好事,有备无患,无备有患。朝廷不能求着蒙古人不打过来,此等情形下,也只能是求于己,求于自身。”
“将蓟辽、宣大、山西、延绥等处清军整饬一番,将军中那些老弱不堪用者汰撤出去,查明了各营实在实缺的兵额,朝廷也才能及时征补兵员。”
“各镇库中存馀的军械甲胄还有多少,馀粮剩下多少担,边镇军屯亩数如何,都要查明白了。”
“到时候朝廷心里面就有了一本帐。”
“清楚了各镇的帐,朝廷不论是守住边墙,还是假以时日真要出兵复套,都能做到充足准备。”
说着说着。
严嵩语气一顿,目光移向身后群臣。
“不过这事,臣以为也得要朝廷议一议,是否还有需要查缺补漏的地方。”
随着严嵩最后一句话说完。
吏部尚书吴鹏立马站了出来:“陛下,臣附议阁老所言,各镇清军,势在必行!”
“臣附议清军各镇!”
都察院左都御史也拱手附议。
眼看着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附议。
杨博心中愈发焦急,脚步刚刚踏出。
正欲开口。
陈寿见机,立马抢先开口:“启奏皇上,臣陈寿,翰林院侍读、詹事府左中允、户科都给事中,奉谕坐值西苑玉熙宫以备咨政、奉谕御前处置辽东事,弹劾兵部尚书杨博!”
杨博刚刚脚步踏出。
就听到陈寿竟然要弹劾自己。
瞬间面色诧异的回头看向陈寿。
可陈寿却是面色沉重道:“皇上,自杨博奉召回京,坐镇兵部,执掌大印,已有数月之久。臣知杨博在外治边多年,镇守各边,劳苦功高。”
“可自杨博回京之后,无一边事上奏,无一治边之策上奏,无一言提及边弊。”
“兵部者,掌武官铨选、天下兵籍、军械军令等事,署理边防筹划、卫所操练、营兵征调、关隘戍防等事。”
“然而杨博坐堂兵部以来,全无一事,九边积弊不言一语,贼寇是否来犯,未有防备。”
“臣弹劾杨博身居兵部,不言兵事,尸位其上,渎职懈迨。”
一听陈寿竟然弹劾自己渎职。
杨博满脸涨红,双目愤怒。
可陈寿却又当着他的面,再次来了那么一下。
只见陈寿朗声道:“臣奏请陛下降谕,罢免杨博兵部尚书一职,发还原籍听用!奏请陛下降谕,擢升原代理兵部事,兵部左侍郎郑晓,任兵部尚书一职!”
“陈寿!”
“你大胆!”
杨博终于是忍不住,破口大骂了起来。
而同样在场的兵部左侍郎郑晓,却是神色一愣。
怎么这事吵着吵着,就牵扯到了自己身上?
郑晓眉头皱紧,不悦的看向要奏请自己担任兵部尚书一职的陈寿。
这不是将自己架在火上烤?
自己和杨博同在兵部一个屋檐下。
今天这话从陈寿嘴里说出来。
杨博心里会怎么想?
这不是逼着兵部内部闹矛盾?
严世蕃见陈寿忽然开口弹劾杨博。
他早就急不可耐了,一看陈寿闭上嘴,杨博破口大骂,便立马跳了出来,伸手指向杨博。
“杨博你也好意思说人家!”
“自从你奉旨回京坐堂兵部,你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事情!”
“郑侍郎当初代理兵部,事事参赞,料理兵部,井井有条。”
“九边积弊,早就是众人皆知的事情。”
“军中老弱积压,军屯侵占,都是不争的事实。”
“为何你治边多年,都不曾看到过?”
“为何回京这么多天,不曾有一道奏疏呈上,奏请陛下清查九边!”
说到最后。
严世蕃更是冷笑着质问道:“是不是有些人在边地多年,早就和九边那些个贪官贪将沆瀣一气、蛇鼠一窝了!”
这是赤裸裸的往杨博的身上泼脏水。
不对!
毕竟杨博也确实不是那么干净的。
可杨博哪里受得了?
被陈寿连翻弹劾,更是被严世蕃这般指责。
一时间。
杨博彻底大怒。
不过有鉴于上一次。
杨博这次却是直接跪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