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王国中央——银薇王都。
清晨林雾还未散尽,银薇便已在枝桠间苏醒。
银薇王都建立在一棵巨大的古银薇树冠之上。
那树据说与世界同岁,主干粗壮如山丘,气根垂落如瀑布,其名为[世界之树],而所有圣木则皆由其所结之种生长而成。
树冠铺展开来,遮天蔽日。枝干纵横交错,形成天然的街道与广场。
精灵们在枝上筑屋,但并非砍伐木材搭建,而是以[生长术]引导树枝生长,编织成穹顶、回廊、悬梯——每一栋建筑都是活的,年年开花,岁岁抽枝。
王都的中心是圣王庭,那里地势最高,是世界之树最古老的一簇枝干向四周舒展托举而成。
王庭之外立着一口泉水,其泉水并非从地下涌出,而是从树心渗出的清露,汇聚成潭,终年不竭。
精灵称其为[泪泉],相传是世界之树为庇佑子裔流下的第一滴泪。
此刻,泪泉边上正站着一个人,是精灵公主艾薇儿。
她墨绿的长发早已垂落至腰际,发间别着一枚用秘银制成的发卡,耳后露出尖尖的耳廓,瞳仁澄亮如流金,肤色白皙更是映着长裙那淡淡的银光。
她低头看着泉水中倒映的天空。
雨从上方的天空倾盆落下,在冠叶之下聚流成线,雾从下方的林海蒸腾而上,在枝桠之间缭绕如纱,最终全都汇成宛若要将一切冲走的浊流。
整座森林给人一种置身于大海之中的错觉,但毫无疑问,这就是雨季下的大森林。
而在世界之树那巨大而浓密的树冠的庇护下,几只羽翼半透明如琉璃的晶翼蝶惬意地从泉边飞过,翅膀扇动时洒下的细碎光粉,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微光。
远处,树屋的窗格里透出暖黄的灯光,有人在吹笛,笛声细软如丝,缠缠绕绕穿过层层枝叶,渐渐散入晨光之中。
“公主殿下。”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轻柔却清晰的声音。
艾薇儿没有立即回头。
她知道是圣庭大法师[贤者]布林里斯——一位头发已呈霜色的老精灵,眉骨高耸,眼窝深陷,那双琥珀色的瞳仁里更是沉淀着近三个世纪的光阴。
“什么事,老师。”
“南境的斥候和圣庭的骑士团们都回来了。”
布林里斯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空气微微一滞。
“南侧的黑松林深处,那些被烧焦的树桩上,长出了新芽。”
艾薇儿终于抬起头,望向南方——从这个高度看去,王都的枝桠层层叠叠铺展到天际的尽头,翠色如海。
而在极远处,有一道暗沉沉的灰线横亘在地平线上,那是黑松林,一年前被龙焰焚毁的禁区。
“新芽。”
艾薇儿重复着,语调难辨喜悲。
“是。斥候说,芽是黑色的。”
沉默弥漫开来。晶翼蝶飞远了,笛声也不知在何时停下。整座银薇林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艾薇儿将手按在身旁的枝干上。
那枝干立刻微微震颤,像是被唤醒的生灵,树皮下的脉络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沿着枝干向远处传递开去,一脉一脉,如心跳脉动着。
“召集长老会吧。”
艾薇儿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到王都的各个角落。
“母亲那边,我会告知的。通知[御林使],今日起,所有通往低层枝桠的悬梯加双哨。”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泉水中自己的倒影。
五年了,她的容颜精致未变分毫,但在那泉底的树心深处,他感觉到了某种古老而庞大的不安正在苏醒。
“那…艾苋儿她,找到了吗?”
艾薇儿最后说道的同时,转身看向自己的老师,声音低得几乎融入了树叶的沙沙声。
“小公主她,自从在黑松林那场火灾中失踪之后,就一直没有下落,恐怕已经……”
布林里斯微微俯身,同样低声道,但语气之中却带有一丝丝难以察觉的诡秘。
“而且就算小公主她当时在那场灾难中幸免,后面在没有得到充分治疗的情况下,恶魔凭依的诅咒也会……”
“好吧,召回那队[圣庭司]吧,原谅我一直任性让他们搜索调查到现在,辛苦他们了。”
圣庭司:精灵王国的特务机构,独立于军队精灵骑士团,直接听令于精灵女王,成员从圣庭骑士团中精选,主要负责刺探情报,监视骑士团和官员。
艾薇儿看着泪泉,心中五味杂陈。
艾苋儿是她从小最亲近的妹妹,虽然自己的老师布林里斯已经如此说道,面对自己妹妹已经死于非命的消息,但她心中仍存有一丝希望。
“公主殿下,还有一件很让人意外的事,我想你应该会喜欢的。”
见自己一直以来最优秀的魔法学生,公主艾薇儿的精神状态最近越发的低迷,布林里斯赶忙再次开口说道。
“哦?让我猜猜,难道是马库斯那小子终于迷途知返、弃暗投明,决定不再纠缠我了?”
想到这里,艾薇儿浅笑一声,这应该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高兴的事情了。
“呃……并没有,虽然马库斯他性格不讨殿下喜欢,但他的能力完全称得上万里挑一,女王陛下也十分认可。”
艾薇儿毫不吝啬的狠心拒绝,让布林里斯顿时有些僵住。毕竟马库斯也是他手下最得意的门生。
“性格不行,能力再好有什么用,反正我不喜欢。”
艾薇儿再次将自己的目光投向远方,表明自己的答复。
“按你心意,公主殿下。”
对此,布林里斯也相当识趣得不再讨论此事。
“所以很让人意外的事,还能是什么事?”
艾薇儿久违地感到有些好奇,语气中也带着一丝期待。
“是枣麻衣她…还将五年前那个人族的孩子一起带回了王都。”
布林里斯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
“五年前,人族的孩子?”
艾薇儿微微一怔,猛地转身看向自己的老师,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意外和欣喜。
“是拉格纳?!”
心中的答案脱口而出。
“正是。五年前与你分别的那个银发人族小孩。”
“怎么会…他怎么会来这?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艾薇儿迫不及待地上前追问道,内心满是焦急。
“听说,他是为了寻找自己在那场大转移事件中失踪的家人,现在就在中层的枝桠。”
说完,布林里斯便紧接着转身退下,脚步声也在枝编的栈道上渐行渐远。
只留下艾薇儿独自一人站在泪泉边。
“五年了呢,拉格纳现在应该已经十三岁了吧。”
艾薇儿指尖轻轻拨动水面,搅碎了天空的倒影。
涟漪扩散开来,映得满树银薇花影摇曳不定,仿佛整座王都都在轻轻颤动。
“这小鬼,居然主动来精灵王国了……”
艾薇儿甜甜一笑,露出可爱的月牙。
风从南方吹来了。带着焦土的气息,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辨认的——新芽破土时那股腥甜的生机。
银薇王都的万千枝叶在风中簌簌低语,像是在念诵一段被遗忘了很久的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