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王国广场，前方的道路开始向上倾斜。
高层枝桠与顶层之间的连接处，不再是普通的藤桥或木质步道，而是一座由活体藤蔓编织而成的螺旋阶梯。
阶梯的每一级都是一根粗壮的银薇根茎，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苔藓，踩上去柔软而富有弹性。
阶梯两侧，每隔十步便有一盏固定的晶石灯，灯光不再是普通的中性白，而是一种淡淡的琥珀色，像是凝固在树脂中的阳光，温暖却不炽烈。
“小心脚下。”
艾薇儿走在拉格纳身侧，声音轻柔。
“这些根茎还在生长，有些台阶的高度不太一致。”
拉格纳点了点头，目光却忍不住向上望去。
螺旋阶梯的尽头，隐没在夜色一层薄薄的云雾中。
云雾不再是普通的水汽，而是世界之树叶片蒸腾出的灵质薄雾，在夜色中泛着极淡的银蓝色光芒，像是倒悬在天幕上的星河。
而在那层薄雾之上，便是顶层枝桠——圣王庭所在的地方。
穿过灵质薄雾的瞬间，拉格纳感觉到一股温润的魔力拂过全身，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检视了一遍。
“那是世界之树生成的圣王庭结界，只有被世界之树认可的访客才能直接进入。”
艾薇儿略显欣慰地转头看向拉格纳，解释道：
“看来不需要我主动打开结界了呢。”
走出薄雾，眼前的景象让拉格纳的呼吸微微一滞。
顶层枝桠，圣王庭。
这里没有中层枝桠的热闹喧嚣，也没有高层枝桠的静谧幽深。这里弥漫着——神圣。
巨大的枝桠在脚下铺展成一片广阔的平台，表面不再是粗糙的树皮或柔软的苔藓，而是经过数千年魔力滋养后自然形成的木质晶化层。
那是一种半透明的、泛着淡金色微光的材质，像是把月光和琥珀融在一起，踩上去微微发凉，却能透过表面看到下方木质纹理的千年年轮。
平台之上，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十几座建筑。
每一座建筑都不是后天建造，而是用魔法引导世界之树的枝干和藤蔓，自然生长而成的活体宫殿。
墙壁上流动着淡淡的魔力光纹，像是树的血管，一明一暗，有节奏地脉动着。
而所有建筑的正中央，矗立着圣王庭的主殿——一座由十二根巨藤缠绕而成的穹顶建筑，藤蔓之间镶嵌着月光石和星荧晶，整座宫殿像是从世界之树的心脏中生长出来的一朵银色花苞。
主殿的门廊前，两株银薇古树相对而立，树冠在空中交织，形成一道天然的拱门。
拱门下站着两名精灵守卫，身穿银色轻甲，腰间佩着细剑，身姿挺拔如松。
看见艾薇儿，两名守卫同时将右手放在胸前，微微躬身。
“殿下。”
艾薇儿点了点头，领着拉格纳穿过拱门，步入主殿。
殿内的空间比外观看起来更加宏大。
穹顶上垂落着无数细如发丝的发光藤蔓，像是倒悬的流星雨，将整个大殿笼罩在一层柔和的银白色光晕中。
地面同样是木质晶化层，但这里的纹理更加繁复，年轮的图案交织成某种古老的魔法阵纹，隐隐有魔力在其中流转。
正对殿门的是一面巨大的墙壁，墙壁上覆盖着活体藤蔓，而藤蔓之间则挂着一幅等身大小的画像。
拉格纳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画像上。
那是一位精灵男子。
一头灿烂的金色长发，像是被阳光浸透了一般，即使在画中也泛着微微的光泽。
他的眼睛是同色的金——不是艾薇儿那种流金色，而是更纯粹、更炽烈的纯金色，像是两轮缩小了的太阳。
他的五官深邃而俊美，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近乎于无的笑意，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却没有笑意——那是一种属于剑士的、锐利而专注的目光，仿佛在注视着极远处某个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目标。
他身披一件深绿色的披风，披风上用金线绣着银薇花的纹章，腰间佩着一柄长剑——不，不是佩着，而是握着。
画像中的他右手握着一柄长剑，剑尖向下拄在地面上，剑身的材质极为特殊，通体呈半透明的冰蓝色，剑脊上流淌着银白色的附魔光纹。
“那是我父亲。”
艾薇儿的声音从身旁传来，比刚才更加平静，但拉格纳听得出那份平静之下藏着的轻柔。
“精灵王：艾尔迪亚。精灵王国三百年来，最强大的剑术大师。”
在艾薇儿语气里的，是一种“曾经”的意味。
拉格纳望着画像中，那双金色的眼睛，忽然觉得那双眼睛和艾薇儿的流金色有些不同。
如果说艾薇儿的眼睛像是被落日熔化的琥珀，温润而柔软，那么艾尔迪亚的眼睛就像是一把被太阳锻造过的剑刃，炽烈而锋锐。
“他是一位伟大的王者。”
艾薇儿继续说道：
“也是一位伟大的丈夫和父亲。至少……在他离开之前是这样。”
“你父亲去哪了吗？为什么要离开？”
拉格纳有些好奇道。
艾薇儿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道：
“他看到了一个预言。”
“预言？”
“在世界之树的深层根须中，有一处被称为[古灵潭]的地方。那是一个连精灵都无法完全解释的存在——它能映照出未来的一些片段，但那些片段从不完整，也从不清晰。”
她的目光落在画像中，那柄冰蓝色的长剑上。
“十年前的一个夜晚，父亲独自前往古灵潭，待了整整三天三夜。当他回来时，他的眼睛里就变成了画中那样的目光——像是在看着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看到了什么？”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母亲。”
艾薇儿摇了摇头。
“他只说了一句话——‘我必须找到勇者之剑。’”
“勇者之剑？”
“一柄传说中的武器，据说只有真正的勇者才能拔出。能斩断一切邪恶，包括……神明。”
拉格纳的眉头微微皱起。
斩断神明？对付人神那家伙的专武吗？
艾薇儿看着画像中那位金发金瞳的男子：
“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只有穹顶上垂落的发光藤蔓在无声地流淌着光芒。
“已经有……十多年了。”
十多年。
拉格纳心中一动。
对精灵而言，十年或许不算漫长，但对于一个失去父亲的女儿而言，无论寿命多长，思念的重量都是一样的。
“他还会回来吗？”
艾薇儿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他还活着。母亲也相信。”
她抬起头，看着画像中自己的父亲，流金色的眼睛里映着发光藤蔓的暖光。
“他是精灵王国最强大的剑士，没那么容易死。”
拉格纳没有再问。
他能感觉到，这个话题对艾薇儿而言，依然是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
只是精灵的寿命很长，长到连伤口都学会了安静地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