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老婆婆？”
拉格纳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枣麻衣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今晚好好休息，让殿下带你去住的地方。高层枝桠的空气比中层好，也更加安静。”
她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向艾薇儿。
“对了——明天见面之前，你最好想好怎么跟女王陛下解释今晚的事。”
艾薇儿的表情僵了一下。
而枣麻衣却露出了一个幸灾乐祸的笑脸，然后转身消失在藤桥的尽头，靴子踩在木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被夜风和叶片的沙沙声吞没。
藤桥上只剩下艾薇儿和拉格纳两个人。
夜风从枝桠的缝隙间穿过，吹动了艾薇儿披散的墨绿色长发，那些发丝在星荧花的银白色光芒下泛着淡淡的荧光，像是被月光浸透的溪水。
“……麻衣姐她…变了好多。”
拉格纳率先打破沉默。
艾薇儿也跟着轻轻点头。
“嗯，当上圣庭骑士长之后，比以前啰嗦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但她是个好姐妹。这三十年来，一直是我最信赖的朋友。”
三十年来。
拉格纳听见这个时间单位时，心中却微微触动了一下。
对人族而言，三十年已是半生的跨度，足以让少年两鬓生出白发，让誓言变为酒后笑谈。
但对精灵而言，三十年不过是从少女成长为……依然是少女的漫长时光。
“走吧。”
艾薇儿重新挽起拉格纳的手腕，动作温柔而自然。
“我带你去顶层圣王庭见我的母亲，精灵女王。”
而后便领着他走上了一条更宽的枝桠干道。
高层枝桠的景色与中低层截然不同。
这里的枝桠粗壮得如大地之山脊，表面覆盖着一层柔软的苔藓，踩上去悄无声息。
道路两侧的树屋不再是中层那种悬空的吊脚结构，而是直接生长在枝桠上的活体建筑——枝干和藤蔓自然编织成墙壁和穹顶，透窗是叶片稀疏处留出的空隙，对门是两株藤蔓缠绕成的拱形。
“这里住的大多是长老会中的贤者。”
艾薇儿轻声介绍道：
“在世界之树上传承了上千年，由王国中最年长、最博学的法师、学者、大师和先知组成。”
“贤者？”
拉格纳对精灵的制度也顿时来了兴趣。
“是的，我们尊重年龄、阅历和智慧带来的自然阶序，但高位者也必须承担相应的守护责任，而非仅仅享受特权。”
“所以长老会主要负责王国的立法、教育、顾问和预言？”
“没错。精灵的寿命很长，因此我们的决策都很长远，任何重大的决策都必须考虑对后代及自然环境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影响。”
“居然会考虑这么久，不是女王做决策吗？”
“女王陛下只是其中之一，我们相信集体智慧高于个人意志。”
“那要是有分歧怎么办？以多数胜少数吗？”
“在分歧面前，我们倾向于通过漫长的辩论、冥想和协商来达成共识，而非简单的多数表决。”
“你们还会考虑对自然环境的影响？”
“那当然。精灵王国的法律与自然法则紧密相连。破坏自然平衡被视为最严重的罪行之一。”
“原来如此，不愧是精灵呢。”
而后，拉格纳忽然注意到高层枝桠的建筑上，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每一栋树屋的屋檐下都悬挂着一枚银薇花的徽记，但徽记的细节却各不相同。
有的银薇花有五片花瓣，有的却只有三片；有的花心镶嵌着一枚晶石，有的则是一片纯银色的叶脉。
“那些徽记是家族的纹章。”
漫步在枝桠干道上的艾薇儿继续解释道：
“银薇花是精灵王室的象征，贵族们可以在银薇花的基础上加入自己家族的特色，但不能改变银薇花的基本形态——这是对王室的敬意。”
她顿了顿，忽然看着拉格纳笑了一下。
“你胸前那枚坠链上的银薇花装饰，是王室的正纹——五瓣银薇，花心无晶石，那是初代精灵王亲自设计的。”
拉格纳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坠链，那枚小小的银薇花坠子在星荧花的光芒下泛着柔和的银色光泽。
原来它上面刻着的，是精灵王室的纹章。
“继续走吧，我带你去看看王国广场。”
艾薇儿牵着拉格纳走过一片星荧花花圃，绕过一株巨大的古藤，眼前的视野也变得豁然开朗。
高层枝桠的中央，有一处被特意留出的巨大空间——那是世界之树的一处分杈点，五根粗壮如山脊的枝桠从这里向五个方向延伸出去，交汇处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巨大平台。
平台被精灵们精心打磨，表面光滑如镜，却依然保留了树木原有的纹理和色泽。
而在那平台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高大的雕像。
那是初代精灵王的雕像。
拉格纳停下脚步，仰起头。
雕像高约十余米，是用一整块银薇木的树心雕刻而成——那种木材极为罕见，只有世界之树最核心的部分才能产出，通体呈现出深邃的银紫色，在夜色中隐隐发光。
初代精灵王被雕刻成一位身披长袍的精灵，面容肃穆而温和，长发如瀑布般垂落，每一缕发丝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他的右手举着一柄长剑，剑锋直指苍穹，剑格中央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魔核，在夜色中散发着淡金色的光芒。
他的左手摊开，掌心朝上，托着一株小小的银薇树苗。
雕像的基座上，用古语刻着一行文字。
拉格纳的古语并不好，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词。
“树…根…不忘……”
他皱着眉头念出，声音有些不确定。
艾薇儿站在他身边，仰望着雕像，流金色的瞳仁里映着魔核那淡色的金光。
“树不忘根，民不忘初。”
她轻声翻译着，声音像是夜风穿过银薇花瓣，温柔而肃穆。
数以万计的叶片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整棵世界之树都在低声回应着这句千年之前的话语。
“这是初代精灵王留给所有精灵的训诫——无论走得多高，都不要忘记根在哪里。”
拉格纳沉默了一瞬，看着身前这座初代精灵王的雕像，胸前的银薇花坠链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折射出细碎的银光。
他没有说话。
但忽然觉得这句话对现在的自己而言，有着某种别样的重量。
而这枚坠链的份量，也比刚才更沉了一分——那不是金属的重量。
那是某种更沉重、也更温暖的东西。
像是根。
像是故乡。
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也在仰望着同一片星空，等着他找到她。
他在找妹妹，也在找自己心中真正的根。
“我从废墟中来，往星辰上去。但只要根还在，我就从未真正失去过故乡。走吧，艾薇儿姐姐。”
拉格纳说完，便坚定地转身，离开了那座雕像。
艾薇儿见状，转过头看着拉格纳，流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星光、灯火，以及少年银白色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