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零一个俯卧撑?”
枣麻衣看了一眼地上那滩汗滴汇聚成的水渍,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
拉格纳将毛巾搭在肩上,偏过头。
“不,是一万一千零一个。我刚起床,没事做。”
枣麻衣的眉毛不由得挑了起来。
一万一千个俯卧撑。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决定暂时不去深究这件事。有些东西,亲眼看到,比武神祭上亲眼见证更有趣。
“依照昨天的约定。”
她收起心底的震撼,恢复了骑士团长那公事公办的语气。
“我来带你去高层枝桠的圣贤学园,见那位老婆婆。”
拉格纳的手停了一下。
“那位可能知道我妹妹下落的人?”
“对。”
枣麻衣点了点头。
“精灵王国的占卜先知。”
拉格纳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将毛巾扔到床沿,走到衣架旁,穿上内衫,取下那件黑色的冲锋大衣。
这是他历经无数风雨的外套,领角的布料已经被磨损得起了毛边,袖口处还有几道细小的裂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
艾薇儿看着那件大衣,微微湿润的目光在那些破损处停留了一瞬。
这件衣服的主人,走了太远的路。
拉格纳将大衣披上,拉好拉链,转身看向枣麻衣。
“走吧。”
三人走出客殿,穿过廊道,沿着一条向下倾斜的枝桠干道,走向高层枝桠的更深处。
雨还在下。
枣麻衣撑开了伞,艾薇儿走在她身侧,拉格纳则跟在后面。
他没有打伞,黑色冲锋大衣的兜帽罩在头上,雨水从帽檐边缘滑落,在大衣袖口的磨损处汇聚成珠,然后滴落。
“圣贤学园是我毕业离开精灵王国前,就读的王立学校。”
艾薇儿走在前面,声音穿过雨幕传来。
“那里的学生大多是长老会的后代子女和王室成员。”
“你也在那里读过书?”
拉格纳好奇地询问。
“嗯。那是我的母校,我的老师布林里斯就是那里的校长。”
艾薇儿顿了顿。
“你昨晚见到的贝阿莉丝,就是布林里斯老师的女儿,也在那里教授武神流。”
拉格纳想起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和那柄黑色的长太刀。
那是一个沉默的、冷淡的、却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
“圣贤学园没有班级之分。”
艾薇儿如同怀念一般,继续说道:
“而是根据不同的年级和学科,分为了不同的教室。除了一些与品行、礼仪有关的必修课程外,学生们可以自由选择自己想学的内容。”
“很自由的学校。”
拉格纳也在不经意间回想起了自己前世的大学时光。
他还是第一次了解这个世界的学校。
“这是精灵的教学理念——引导,而不是灌输。”
枣麻衣插上一句,语气里也带着一丝怀念。
“我小时候也在圣贤学园借读过一段时间。虽然我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但老师们对我很友善。”
三人沿着枝桠干道走了大约一刻钟,穿过一片被雨水打湿的星荧花圃,绕过一株巨大的古藤,眼前出现了一座建筑。
圣贤学园。
这是一座由十余株古树自然生长而成的建筑群,树干与树干之间由藤蔓编织的廊道相连,树冠在雨幕中交织成一片天然的穹顶。
雨水从叶片上滑落,在廊道边缘形成一道道细密的水帘,像是挂在建筑上的银色流苏。
建筑的外墙上爬满了年代久远的苔藓,墨绿色的、深褐色的、银灰色的,层层叠叠,像是时间的笔触。
廊柱上雕刻着古老的精灵文字,有些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但依然能辨认出那些优美的弧线和螺旋。
两人带着拉格纳走进学园的主廊道,穿过一条两侧挂满历代校长画像的甬道,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停下了脚步。
门上刻着几个古精灵文字,拉格纳辨认了一下,大概是“占卜室”的意思。
枣麻衣敲了敲门。
“先知婆婆,我是枣麻衣。我带客人来了。”
门后沉默了一瞬。
然后,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却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声音从门内传出。
“进来吧。”
枣麻衣随即便推开了门。
这是一间偏小的教室。
光线很是昏暗,暗到教室的边界都有些模糊。
而唯一还亮着的光源便是讲台后方那扇圆形的窗户——窗外的雨光照亮进来,在地面投下一片模糊的白色光斑。
教室里有几张桌椅,上面刻着历任学生的名字,有些已经模糊到无法辨认,有些却还很新——大抵是近几年毕业的学生留下的。
此时虽已到上课时间,但教室里却是空无一人。
只有讲台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位老妇人。
她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每一道皱纹都像是树木的年轮,层层叠叠,诉说着只有在场的人才能听懂的岁月。
她的头发是全白的,不是精灵女王的那种银白色,而是一种彻底的、纯粹的、像是雪一样的白,稀疏地垂落在肩头,发梢微微卷曲。
她穿着一身紫色的长袍,袍角上绣着金色的星图——不是精灵贵族常见的银薇花纹,而是某种更古老的、拉格纳从未见过的图案。
像是星座。
又像是某种魔法阵的残片。
她的眼睛闭着,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但拉格纳知道她没有睡着。
因为当他们三人的脚步踏入教室的那一刻,那些像是年轮的皱纹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来了?”
老妇人慢慢睁开眼。
她的眼睛是一种极淡的灰色,像是被雨水洗刷过的天空,浑浊却又通透,苍老却又明亮。
她看着拉格纳。
不是看他站的位置。
而是看着他。
看着他的头发。
看着他的眼睛。
看着他的脸。
看着他胸前的银薇坠链。
然后她的目光收回,落在他身后的枣麻衣身上。
“枣麻衣,你带来了一个有趣的孩子呢。”
枣麻衣微微躬身,姿态恭谨。
“先知婆婆,这孩子是——”
“我知道。”
老妇人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很是平淡。
“我知道他为何而来。”
她重新看向拉格纳,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聚。
像是雾散之后露出的远山。
“孩子。”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起来,清晰到每个字都像是在拉格纳耳边响起。
“你来找我,是想知道你妹妹在哪里。”
那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陈述。
拉格纳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是的。”
他向前走了一步。
“请您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