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老妇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讲台后面，用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拉格纳，像是看着一条很远的河。
“孩子。”
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风吹过枯叶。
“你知道何为占卜吗？”
拉格纳微微一愣。
“……预知未来？”
“不。”
老妇人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占卜不是预知未来。未来不会因为被预知而变得清晰，只会因为被预知而变得更加模糊。”
她顿了顿，抬起一只布满皱纹的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画了一个圆。
“未来是一条有很多分岔的路。每一次选择，都会把你推向其中一条岔路。而占卜——只是在路的尽头点亮一盏灯，让你隐约看见那个方向有什么。但那盏灯本身，也会改变你的选择。”
她放下手，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拉格纳。
“所以，真正的占卜师从不轻易占卜。因为他们知道，每点亮一盏灯，就会有无数条岔路在黑暗中消失。你确定……要让我点亮那盏灯吗？”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雨声从窗外传来，细密而绵长。
拉格纳看着老妇人那双灰色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更不是冷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的笑。
“先知婆婆。”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以为的选择，其实只是沿着唯一的路，走向注定的结果。”
老妇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未来早已写好，只是此刻还未读到那一页。”
拉格纳向前走了一步。
“无论未来的结果如何，我都会选择当下我认为对的那条。仅此而已。”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石头上。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老妇人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不是悲伤，不是感动。
而是一种……豁然。
一种漫长的、困在迷雾中的跋涉者，忽然看见前方透出一线光亮时的顿悟。
“未来早已写好……”
她轻声重复着拉格纳的话，声音微微颤抖。
“只是此刻还未读到那一页……”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拉格纳。
这一次，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了浑浊，只剩下一种清澈的、明亮的、像是被雨水洗过之后的光。
“孩子。”
她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苍老的、沙哑的、像是风吹过枯叶的声音，而是一种更清晰的、更明亮的、像是百年前那个年轻的、意气风发的占卜师重新回到了这具衰老的身体里。
“你是对的。”
拉格纳却是一愣。
“世界树之灵……曾给过我一个预言。”
老妇人抬起头，看着教室的天花板——或者说，是看着天花板之上的那棵巨树枝叶。
“一个人族孩子将带着超越世间的见解，来到我面前。”
她收回目光，看着拉格纳，嘴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我本以为，只要不去选择那条岔路，那则预言便会因为我的选择而失效。”
她顿了顿。
“为此我来到了这所学园，这里不会有人族的小孩，更不会有超越世间的见解。看着每天进出校园的精灵学生，我以为我做到了，那个孩子，可能永远不会来了。直到——”
她的目光接着落在拉格纳胸前那枚银薇花坠链上。
“直到十三年前，世界之树的叶脉中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朝着这里走来。”
老妇人缓缓站起身。
她的身量不高，甚至有些佝偻，但当她站起来的那一刻，那种属于占卜师的气息，让整间教室的光线都微微晃动了一下。
“枣麻衣，艾薇儿。”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关上门。”
于是，枣麻衣和艾薇儿对视了一眼，便立刻转身将教室的门关上。
木门合拢的瞬间，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一样。
老妇人从讲台下方取出一张卷轴。
她将卷轴在讲台上展开，露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
纸上画着复杂的法阵——不是拉格纳见过的任何一种法阵，线条不是直线而是曲线，不是几何而是螺旋，层层叠叠，像是树的年轮，又像是星云的轨迹。
“孩子。”
老妇人抬起头，看向拉格纳。
“把你妹妹的画像给我。”
拉格纳立刻伸手从冲锋大衣的内侧口袋里，取出那张被仔细折叠的素描像。
他的动作很快，但很轻，像是怕弄疼了什么。
素描像上画着一个小女孩——笑容灿烂，表情可爱。
老妇人接过画像，放在法阵中央。
然后她闭上眼睛，双手悬在法阵上方，指尖开始泛起淡淡的银光。
那银光很微弱，像是深海中水母的荧光，一明一暗，有节奏地脉动着，与世界之树墙壁上那些藤蔓的光纹频率完全一致。
“枣麻衣，艾薇儿。”
老妇人没有睁眼，声音却清晰地传来。
“你俩注意不要干涉占卜法阵的运行。”
枣麻衣和艾薇儿点了点头，退到教室的角落。
拉格纳则是站在原地，没有退后，也没有上前。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老妇人指尖的银光。看着那光芒一点一点地蔓延到整个法阵上，看着那些螺旋的线条一条条亮起。
魔法竟能做到推演未来这种程度吗？
然后——
世界树之灵回应了她。
不是声音，也不是光，而是一种更原始、更古老的感知。
整间教室的空气开始震颤，像是有什么庞大的、看不见的东西从树根深处升起，沿着树干，沿着枝桠，沿着这座建筑的墙壁，涌入了这间小小的教室。
拉格纳感觉自己的皮肤微微发麻，头发末梢有一种轻微的静电感。
他胸前的银薇花坠链开始微微发热，那股热度很轻，像是被谁用掌心捂住了。
电磁感应？
老妇人的身体开始颤抖。
不是害怕的颤抖，而是承受某种巨大力量时的颤抖。
那些刻在她脸上的皱纹，每一条都在银光中变得更加深邃，像是被时光重新刻了一遍。
灰色的眼睛在眼皮下快速转动，像是在追随着某个看不见的、飞速移动的光点。
法阵上的银光越发明亮，亮到整间教室都成了一片银白色。
然后——
光芒骤然熄灭。
一切恢复了原状。
讲台、法阵、羊皮纸、素描像、老妇人。
雨声重新从窗外传来，细密而绵长。
老妇人睁开眼睛。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疲劳，也不是虚弱，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她微微摇了摇头。
不是否定，而是一种……确认之后的轻叹。
“你的妹妹……”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更哑，像是用尽了力气。
“还活着。”
拉格纳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妹妹在哪？”
老妇人沉默了片刻。
“她在……极其遥远的地方。”
老妇人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被雨幕遮蔽的天空。
“远在星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