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角斗场的喧嚣已经平息，那些被鲜血浸透的石板正在被精灵石匠们一块一块地更换，新的石板在月光下泛着苍白的颜色。
客殿里很安静。走廊只剩下晶石灯昏黄的辉光。雨水从世界之树的叶片间渗下来，沿着藤蔓编织的屋檐滴落，在廊道外的石板地上砸出细碎的声响。
拉格纳坐在窗边，靠在窗框上，看着窗外的夜色，想着从木心通道出来时贝阿莉丝站在冰晶中落泪的样子，想着布林里斯最后那张扭曲的脸，想着他说的那些话。
他想了很久，然后不想了。
敲门声响起。很轻，带着一点犹豫的叩击。
拉格纳从窗台上跳下，走到门边，拉开门。
艾薇儿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睡裙，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薄外套，墨绿色的长发披在肩上，发梢还带着水汽，大概是刚洗过澡。手里提着一个布包，浅灰色，鼓鼓囊囊。
她站在门口，看着拉格纳，嘴唇动了动，然后走了进来。
“还没睡？”
她的声音很轻。
“你不也没睡。”
艾薇儿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从他身侧走进房间，把布包放在桌上，然后转身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流金色的瞳仁在晶石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和白天不一样，比白天更安静，更深。
“睡不着，想找你聊聊。”
拉格纳关上门。
“聊什么？”
“聊聊这五年，你经历了什么。”
她在桌边坐下，双手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拉格纳没有立刻回答，而在她对面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水。艾薇儿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
“很多。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那就从头说。”
拉格纳想了想。
“那天你离开后，没过多久我就被一伙盗贼抓了，但最后逃了出来，还结识了两个女孩。之后莫名其妙加入了一个很奇怪的组织，对了那时麻衣姐也在。”
“嗯，这个我听麻衣说了。因为那坠链的事，她还差点误会你了。”
艾薇儿听了，微微笑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就去了罗亚，布耶那村。”
“一个人？”
“一个人。”
拉格纳顿了顿。
“途中我还相识了两个很特别的女生。一个水蓝色头发，一个深红色头发。性格可以说是完全相反。”
说着，拉格纳像是想到了某人，然后露出苦恼的表情。
“之后，我就在那个村子里生活了一段时间，寄宿在我姨母家，认识了很多伙伴。后面我母亲和我妹妹也来了，那是一段很值得珍惜的时光。”
艾薇儿安静地听着，她微微低下头，声音很轻。
“都是些女孩子呢。拉格纳果然很受女孩子欢迎。”
拉格纳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也不全是，也有一个男生……总之有机会的话，我可以带你认识一下他们。”
艾薇儿愣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然后笑容又慢慢收了一些，她看着手中的水杯。
“雨季结束之后，你是不是就要离开了？”
“嗯。”
拉格纳点了点头。
“我的家人还在米里斯神圣国那边等着我。”
“那我……”
艾薇儿张了张嘴，又合上。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拉格纳，嘴角的弧度有些勉强。
“我也想跟你一起去。去找你的家人，还有艾苋儿。”
她顿了顿。
“但现在王国的政务太多了，母亲一个人处理不过来，我走不开……”
她没有说下去。
拉格纳看着她低下去的睫毛，那双流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晶石灯的光，也映着窗外连绵的雨。
“那就约定好。”
拉格纳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等你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去拉诺亚魔法大学找我。我也会在处理好一切后，去那里寻找找到我妹妹的办法。”
艾薇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勉强的笑，是那种眼睛里真的有光的笑。
“好，那就说定了。”
拉格纳伸出手，握住了艾薇儿的手腕，将她的手臂翻过来，露出内侧白皙的皮肤。
艾薇儿脸上和耳尖泛起了绯红。
光纹在她皮肤上蔓延、交织，形成一个复杂的圆形图案，然后沉入皮肤之下，只剩下淡淡的红色痕迹。
“这是？”
艾薇儿看着手腕上的痕迹，用指尖摸了摸，皮肤还是光滑的，痛感也已经淡了。
“一个术式。危机时刻发动它，可以保护你。”
艾薇儿看着手腕上的淡红色法阵，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缩回去，用袖口遮住了它。
“谢谢你，拉格纳。”
拉格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艾薇儿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个浅灰色的布包，放在拉格纳面前，解开系带，从里面取出一件白色的衣服。
她将衣服展开，抖了抖，衣料在晶石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件白色的冲锋大衣。
拉格纳有些意外地看了过去。
“你那件黑色的，领角和袖口都磨破了。”
艾薇儿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那件白色的大衣上，没有看他。
“我注意到很久了。一直在想，要不要给你做一件新的。”
她顿了顿。
“之前给你量尺寸，就是为了这个。”
拉格纳想起了那个黄昏，艾薇儿拿着软尺量他腰围、臂长、肩宽时耳尖泛红的样子。
他当时以为她只是在做什么无意义的记录，原来是为了这个。
“穿上试试。”
艾薇儿将衣服递给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也带着一丝紧张。
拉格纳接过衣服，站起身，穿上那件白色的冲锋大衣。
衣料很轻，轻到像没有重量。既有精灵族的风格，又有他上个世界现代审美的影子。
他整理好领口和袖口，活动了一下肩膀，转身看向艾薇儿。
艾薇儿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很合身。”
拉格纳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白色大衣，衣料在晶石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和他银白色的头发很配。
“这件大衣是件魔具。能够使穿戴者更加轻盈，具有防火防寒的能力，还能自我修复——只要有魔力，那些小破洞和裂口，放着不管过几天自己就会长好。”
拉格纳又活动了一下肩膀，抬手，握拳，松开，转身，衣摆轻轻飘起。很轻盈，比那件黑色的更灵活，动作没有受到任何限制。
“我很满意。谢谢你，艾薇儿姐姐。”
艾薇儿听到“艾薇儿姐姐”四个字，嘴角弯了起来，眼睛弯了起来，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她走到拉格纳面前，仰起头看着他，伸手把他领口的一处褶皱抚平。
“以后在剑术上，就请多多指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