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从小就在这里冥想。”
沉默了片刻。贝阿莉丝开口了,声音在瀑布的轰鸣中依然清晰。
“我没有怪你。”
拉格纳偏过头看着她。
“你杀了我父亲。但我不怪你。”
她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柄黑色的长太刀。
“他做了那些事,是不可能被原谅的。你让他死的那一刻没有痛苦,我应该谢谢你。”
拉格纳没有说话。
什么区区杀父之仇……
“我已经把事情的全委汇报给女王陛下了。”
贝阿莉丝的声音很平静。
“陛下没有把真相公之于众。她对外只说学园长在黑衣人的袭击中牺牲了。特别是对艾薇儿……”
她顿了顿。
“她没有告诉艾薇儿。葬礼那一天,艾薇儿哭得很伤心。”
拉格纳沉默了片刻,看着那道从高处落下的水流,水雾打湿了他的白色冲锋大衣,但衣料上的水珠很快就滚落了。
“这样也好。”
贝阿莉丝站起身,将黑色的长太刀挂在腰间,看着拉格纳,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恨意,没有怨气,只有一种纯粹的、属于剑士的光。
“我想和你打一场。痛痛快快地打一场。”
拉格纳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现在?”
“现在。”
“动静太大了。”
拉格纳偏过头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古老的藤蔓和星荧花圃。
“这里风景不错,我不想把它毁了。”
贝阿莉丝沉默了片刻。
“那换个地方。”
“下次吧。等我找到妹妹,处理完所有的事,我们约个地方,痛痛快快地打一场。”
贝阿莉丝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等你。”
她转身,向廊道的另一端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没有回头。
“保重。”
“你也是。”
贝阿莉丝的身影消失在廊道的尽头。水声还在轰鸣,水雾还在飘散。拉格纳靠在树干上,看着那道瀑布,看了很久。
角斗场事件之后,精灵王国发生了一次不大不小的政变。精灵女王借着这次机会,肃清了潜伏在王国内部的教团势力。
那些在暗中为黑衣人提供情报的内奸被一一揪出,那些在边境协助走私的官员被逮捕审判,那些与教团有勾结的商人被查封家产。
审判持续了半个月,有的人被处死,有的人被流放,有的人被剥夺爵位贬为平民。
马库斯的名字也在清算名单上,但他的名字旁边标注着“失踪”二字。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想知道。
三个月的时间,在雨声中过去,大森林的雨季终于结束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倾泻而下,将整棵世界之树笼罩在一片灿金色的光晕中。叶片上的水珠还未干透,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细碎的光。星荧花开得比雨季前更加茂盛,银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低层枝桠的市集重新热闹起来,中层枝桠的酒馆坐满了客人,高层枝桠的星荧花圃里,精灵们在阳光下散步、交谈、欢笑。
一切恢复了原样,仿佛那场袭击从未发生过。但拉格纳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离开的那天,是个晴天。
世界之树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翠绿色的光泽,星荧花的银白色花瓣铺满了廊道。
拉格纳站在客殿前的空地上,穿着那件白色的冲锋大衣。衣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和他银白色的头发很配。阎魔刀挂在腰间,身后背着一个不大的行囊。
客殿外的廊道上,站着几个人。
艾尔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真的不再多留几天?”
“不了。家人还在等我。”
艾尔娜点了点头,没有再挽留。她知道留不住,也知道不该留。
“雨季刚结束,圣剑大道上的路还不好走。小心些。”
“我会的。”
艾利尔走过来,伸出手,握了握拉格纳的手,力气很大,像是要把什么话通过手掌传递过去。
“保重。”
“你也是。”
“小子,下次见面,我不会再输了。”
拉格纳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我等着。”
枣麻衣站在一旁,赤影长枪杵在身后,嘴角弯着一个弧度。
“小子,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不会再拖你后腿了。”
拉格纳看着她,笑了笑。
“你本来就没有拖后腿。”
“也是,姐姐我果然没看错你,人情世故这块。”
拉格纳没有接话。
贝阿莉丝站在最外围,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拉格纳,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别忘了我们的约定”的光。
拉格纳朝她点了点头。
艾薇儿站在母亲身边,墨绿色的长发被一根银色的发簪挽起,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薄外套。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
她看着拉格纳,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走到了拉格纳面前,把手里的布包递给他,沉甸甸的。
“路上吃的。蜜花果干,你爱吃的那种。”
拉格纳接过布包,系在腰间。
“谢谢。”
艾薇儿仰起头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流金色的眼睛里噙着泪光,但没有流下来。
然后她伸出手,像之前一样,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手指穿过银白色的发丝,掌心贴着他的头顶,动作很轻,很温柔。
“到了记得写信。”
“好。”
“找到了妹妹也写信。”
“好。”
“在拉诺亚魔法大学安顿好了也写信。”
“好。”
艾薇儿收回手,退后一步,淡淡地笑着,眼睛弯了起来,但眼眶有些红。
“还有——”
她顿了顿,伸出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
“不许受伤。”
拉格纳看着她,嘴角轻轻弯了弯。
“好。”
艾薇儿退后一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嘴角也弯了起来。
拉格纳看着她们,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着廊道的另一端走去。
白色的冲锋大衣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银白色的头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枣麻衣的声音。
“拉格纳——下次见面的时候,教教我怎么把枪用得跟你那把刀一样帅!”
拉格纳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朝身后挥了挥。
廊道的尽头,阳光从世界之树的叶片间倾泻而下,在地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
拉格纳走进那片光中,身影渐渐模糊。他的脚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和三个月前他走进这座王都时一样。
身后,世界之树的叶片在微风中沙沙作响,星荧花的银白色花瓣从枝头飘落,在他身后铺成一条白色的路。他没有回头。
艾薇儿站在廊道上,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嘴角弯着,眼眶红了。
枣麻衣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艾利尔站在她们身后,目光落在廊道尽头那片金色的光中。
艾尔娜看着拉格纳离去的方向,深蓝色的眼睛里映着世界之树的翠绿和天空的蔚蓝。
“走吧,该回去了。”
她转过身,向圣王庭走去,银白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
而贝阿莉丝则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黑色的长太刀在腰间轻轻晃动。
“一路顺风。”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因为,这不仅仅是对拉格纳说的,也是对她自己说的。
拉格纳走过星荧花圃,走过古老的藤桥,走过高层枝桠的廊道,走过中层枝桠的酒馆,走过低层枝桠的市集。走出了世界之树的阴影,走进了阳光里。
踏上了贯穿整个大森林的圣剑大道。
阳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前方的路在视野中延伸,消失在远处的森林中。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