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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投鼠忌器

    堂内安静了片刻。

    陈元正要开口,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皂隶小跑着进来,凑到陈元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陈元的眉头微微一皱,他看了李胜一眼,站起身来,淡淡道。

    “你先在此等侯。”

    说罢,他也不解释,径直走到廊下。那皂隶跟在后头,又低语了几句,声音细如蚊蝇。

    “县衙外聚了很多百姓……都说要看看那灭杀贼寇的英雄……”

    陈元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回头看了前堂的方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县衙外的人会是他找来的吗?他又摇头否定。

    一个乡里草民,应该没有那么大的能力。

    他沉吟片刻,转身走回堂内,面不改色。

    “李胜是吧,你且在此稍候。”

    他的声音不咸不淡。

    “至于这几个贼寇,”

    他扫了一眼堂下跪着的七人,抬了抬下巴。

    “带下去,分开关押,待本县尉逐一审问。口供对上了,才算属实。”

    王如应了一声,一挥手,几个县卒上前,把那七个贼寇提了起来,鱼贯押出堂去。

    “任凭县尉处置。”

    李胜看着那七个贼寇被带走的背影,丝毫不惧。

    陈元没有再看他,转身往后堂走去。

    前堂里安静下来。

    刘路往李胜身边靠了半步,压低声音。

    “胜哥,他们这是……”

    “晾着咱们呢。”

    李胜淡淡地说,目光落在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上。

    “不急,等着就是了。”

    ……

    审问并未耗费太久。

    那七个贼寇被分开关押之后,县衙的胥吏不过是动了动鞭子,便有人扛不住了。

    供词一份一份递上来,相互印证,与李胜所言分毫不差。

    百来人的流寇队伍,从北面下邳国流窜而来,在王家坞堡附近劫掠,被一伙乡勇冲杀,死伤大半,馀者溃散,十多人被生擒。

    陈元翻着供状,眉头越皱越深。

    审讯途中,还审出了李胜没有说的事情,那就是被捉住的贼寇不仅仅只有他们七人,还有十来人被李胜庇护了。

    而且有个贼寇为了活命,抖搂出一个细节。

    那些与他们拼杀的人……身上穿的皮甲,象是郡国兵的东西。

    陈元的手指顿住了。

    他确定了就是李胜当初放了那些县卒。

    他们身上穿的,正是从县卒身上扒下来的东西。

    陈元把供状扔在案上,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

    棘手的家伙。

    打伤了县卒还敢大摇大摆来领赏,真是匪夷所思。

    可偏偏眼下不能较真。

    此时黄巾肆虐,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各地州郡都在募兵讨贼。

    李胜虽然打了县卒,但确实是放了一批人回来,并没有杀戮成性。

    更何况,人家现在是押着七个黄巾贼寇来领赏的,外头还围着一群等着看“英雄”的百姓。

    陈元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厮探进半个身子,躬身道。

    “陈公,后庭的贵人让小的来传话,说饭菜已备好,请您过去用饭。”

    陈元一怔,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日头,才发现已经过了正午。

    他深吸一口气,将供状拢了拢,压在案角。

    “知道了。”

    走出审讯房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前堂的方向。

    这李胜惹得他头痛,晾一晾也好。

    ……

    后庭的花厅不大,却布置得清雅。

    一张桐木案几上摆着几碟菜,正中是一盘切得薄如蝉翼的鱼脍,旁边搁着一碟葱姜末、一碟酱醋,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陈登已经坐在案前,见陈元进来,笑着招呼。

    “仲义兄来得正好,鱼脍刚切好,再放就不鲜了。”

    陈元在主位坐下,看了一眼那盘鱼脍,又看了看陈登兴致勃勃的神色,心中叹了口气,拿起筷子。

    “元龙费心了。”

    他夹了一片鱼脍,在蘸料里点了点,放入口中。

    确实鲜美。

    但他满脑子都是李胜的事,食不知味,又夹了两片便放下了筷子,端起了鸡汤碗。

    陈登正吃得津津有味,一片鱼脍入口,眯着眼睛回味了片刻,这才注意到陈元已经停了筷子。

    “仲义兄?”

    他放下筷子,目光在陈元脸上转了一圈。

    “方才还说有麻烦尽管开口,怎么这会儿皱眉不展,却闭口不言了?”

    陈元捧着汤碗,沉默了片刻。

    “确实是遇上了一桩烦心事。”

    他将李胜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上月县卒被打、甲胄被扒,今日李胜押着贼寇来领赏,审讯后确认贼寇为真,同时也证实了甲胄来源。

    “此人就在前堂,杀也不是,放也不是,赏也不是,罚也不是。”

    陈元苦笑。

    “元龙才能远胜于我,可否为我参详参详?”

    陈登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

    “仲义兄,你担心的究竟是什么?是怕他造反?还是怕他坏了县衙的威仪?”

    陈元一怔。

    陈登放下茶盏,语气淡然。

    “如今黄巾四起,天下汹汹。昔日太平道蛊惑人心,别说底层小民了,便是各大士族之中,信奉此道的也不在少数。那李胜若真信了太平道,跟着张角作乱,他还会留在东坪里保境安民?”

    陈元不语。

    陈登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天子下诏,令各州郡募兵讨贼、保境安民。这李胜虽是一介草民,所作所为却恰恰响应了天子的旨意。他不跟着黄巾作乱,反而组建乡勇,剿灭流寇,护佑一方平安。”

    陈登顿了顿,目光微冷。

    “再看看当今某些豪强,朝廷有难,他们不出一兵一卒,不献一粮一粟,反倒趁着乱世兼并小民土地、侵夺邻里产业,只知求田问舍,蝇营狗苟……”

    他冷笑一声。

    “我看那些人,比李胜这个乡野草民,差得远了!”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

    陈元看着陈登年少轻狂的模样,心中既感慨又复杂。

    他这个族弟,出身豪门,却常怀济世之志,最看不惯的就是那些只知钻营的豪强。这番话虽说得刻薄,却也是他的真性情。

    只是他尚且能够清高,自己却……

    “元龙一席话,令茅塞顿开。”

    陈元斟酌着说道。

    “只是这个李胜,不过是一介草民,竟有如此运气得你点评。若他是士人,恐怕单凭元龙这句话,就要名扬徐州了。”

    陈登摆摆手,不以为意。

    陈元试探着问。

    “若元龙中意此人,不如将他收了做门客?”

    “不必。”

    陈登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仲义兄,快吃饭吧,菜都凉了。”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鱼脍,蘸了蘸料,放入口中,眯起眼睛,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仿佛刚才那番议论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陈元看了他一眼,心中有了计较。

    他端起汤碗,将鸡汤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