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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捧高踩低,人情世故

    ……

    当夜,东坪里又再一次点起了篝火。

    距离上次李胜率领一众乡勇从北面乡里运回三千多石粮食举行的庆祝没过多少天。

    这次乡民们是自发地为李胜高兴,尽管他强调才庆祝完没几天。

    有的较为富裕的乡民搬出自酿的浊酒,还有人端出腌肉和菜羹,孩子们在火堆旁追逐打闹,整个乡里又热闹起来。

    对于孩子们来说,今年是最开心的一年了。

    李胜被众人推到了主位,他拒绝不过,于是也不忸怩,大马金刀地坐下,举起陶碗。

    碗中是农家自酿的醪糟(米酒)。

    “来,诸位,满饮此碗!”

    “满饮!”

    众人齐齐举碗,笑声震得篝火都晃了几晃。

    酒过三巡,刘武端着酒碗凑了过来。

    他坐在李胜身侧,压低了声音。

    “胜哥,我有话想跟你说。”

    李胜放下碗。

    “你说。”

    刘武先是举碗敬了李胜一碗。

    “胜哥,我在这里祝贺胜哥担任亭长……”

    李胜举起酒碗意思了一下,然后直接开口。

    “你我之间,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刘武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说道。

    “胜哥是这样的。据我所知,一地亭长手下少说要带十几个亭卒。这些人,你打算怎么安排?”

    刘武因他父亲的关系,在乡里有些人脉,对于亭长之事了解的比李胜要多上一些。

    李胜看了他一眼,感到有些意外。

    “哦,这里面有什么说法吗?”

    刘武解释道。

    “胜哥,我的意思是,原来亭长手下的人我们肯定不能用,毕竟与其用那些不知根底的外人,不如从咱们兄弟里重新挑选。兄弟们跟着胜哥你出生入死过,信得过。

    而且重要的是,亭卒虽然比不得县卒,但一应供给也是由乡里共同负担。如果咱们的兄弟能够成为亭卒,粮食的压力会小上许多。”

    他说得诚恳,一字一句都在替李胜打算。

    李胜闻言却微微一愣。

    “亭卒的供给,竟是由乡里负担的?”

    “胜哥,是这样的……”

    刘武开口,将其中的门道一五一十地说给了李胜听。

    李胜听着时不时点头。

    他此前从未留意过这些关节,经刘武一说,他一琢磨,方才明白,所谓亭卒、县卒,名义上都是乡役劳役的一部分,可实际上,这些差事哪里轮得到普通百姓?

    乡里真正的肥缺,早被当地的小豪强地主们瓜分干净。

    他们安插自己人充任亭卒,既免了自家赋役,又能按月领一份供给,里外都是赚头。

    想到这里,李胜心中渐渐明朗。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你说得有理。”

    他抬起头,目光在篝火旁扫了一圈。

    李风正坐在不远处,安静地吃着饭菜,赵虎和刘路在跟人划拳,其馀十几个乡勇三三两两坐着,脸上都是笑意。

    “这样吧。”

    李胜收回目光。

    “这件事,你跟李风两人商量着办。把乡勇里最得力的挑出来,凑成一队。人数不必多,但要精。”

    刘武愣了一下。

    “我跟李风商量?胜哥你不过问一下吗?”

    “对。”

    李胜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你们两个,一个稳重,一个机敏,都是我信重的兄弟,你们商量出来的结果,总比我一个人拍脑袋强。”

    刘武闻言心头生出满腔赤诚,被李胜这份无条件的信任压得踏实,当即抱拳,语气笃定。

    “好的胜哥,我这就去找李风。”

    他起身走了。

    不远处的火堆旁,刘公一直用馀光看着这边。

    他虽然年纪大了,耳朵却不背,李胜和刘武的对话,断断续续听了个大概。

    他眯着眼,看着刘武走向李风,两人低声交谈着,李风也向李胜看去。

    刘公收回目光,看着主位上的李胜,轻轻捋了捋胡须,心里的念头更加坚定。

    胜哥儿这个人……真是天授的本领啊。

    新选亭卒这件事李胜让刘武和李风商量着办。

    他们一个管着乡勇的日常,一个管着出谋划策,两人本来就不是一条在线的人,如今凑在一起议事,互相掣肘,谁也不可能蒙骗了他。

    若是官宦子弟会这些手段也不算稀奇,但李胜年纪轻轻,从来没有人教授过这些,也无师自通了这等制衡之术。

    真乃奇才!

    刘公在心中长叹一声。

    正感叹着,村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在村外值守的岗哨领着一些人过来了。

    几支火把从村道那头亮起,影影绰绰走来七八个人,为首的穿着锦缎袍子,身后跟着几个拎着礼盒的仆从。

    李胜抬眼望去,认出了来人。

    是泗阳乡的几个富户和小地主。

    平日里这些人眼高于顶,连正眼都不会看东坪里的穷乡亲一眼,今夜倒是来得齐整。

    为首那人姓张,是乡里有名的富户,开着两间铺子,家里养着十几个佃客。

    他一进麦场便满脸堆笑,拱着手走过来。

    “哎呀呀,李亭长!恭喜恭喜!在下张裕,听闻亭长高升,特来道贺!”

    他身后几个小地主也纷纷凑上来,一个个笑得跟朵花似的。

    “李亭长年少英雄,前途无量啊!”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亭长笑讷!”

    仆从们将礼盒一字排开,钱财、布匹、绸缎、干果几样。

    其中最打眼的是一双皂色丝麻混织的软履。

    汉末亭长巡乡捕盗、往来驿亭,全靠双脚奔走,寻常乡人多穿草编麻鞋,几日便磨破脚底,这双履用料紧实,纳底细密,鞋面柔韧耐磨,走长路不伤脚,是当下最适合李胜的实用好物。

    这位张姓富户倒是花了一番心思。

    李胜看到那双鞋时,自然也想到了他的用心。

    周围的乡人先是面面相觑,目光落在那堆沉甸甸的礼物上,再看看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富户此刻低眉顺眼的模样,心底里先是惊奇,随即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扬眉吐气。

    李胜站起身来。

    他没有推辞谦让,而是大步走上前去,扫了一眼那些礼物,哈哈一笑。

    “诸位太客气了!”

    他抱拳一礼,语气豪爽。

    “咱们乡里乡亲的,往后少不得互相帮衬。张兄这份心意,我李胜领了!”

    说完,他一挥手。

    “刘路,把诸位贵客送的东西收下,搬到后头去!”

    刘路应了一声,带着几个弟兄搬起了礼盒。

    张裕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原以为李胜会受以往之事影响,没想到这人如此干脆,倒是出乎意料。

    不过收礼便是领情,这根线就算搭上了。

    “李亭长果然爽快!”

    张裕竖起大拇指。

    “日后若有需要张某人的地方,尽管开口!”

    李胜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张裕一个趔趄。

    “张兄仗义!既然来了,那就坐下喝一碗!”

    张裕被那一拍拍得龇牙咧嘴,却不敢露出半点不快,连忙接过酒碗,连连点头。

    其他几个小地主见状,也纷纷凑上来敬酒,李胜来者不拒,一碗接一碗地喝,豪情冲天。

    周围的乡人看在眼里,心底满是骄傲与荣光。

    往日里这些富户高高在上,路过东坪里都嫌尘土沾身,如今却低三下四赶来送礼讨好,全是因为李胜当了亭长,给他们东坪里撑起来了腰!

    “瞧瞧,张胖子那副谄媚的样儿,从前他来咱们东坪里,正眼都不瞧咱们一眼!”

    “那可不,现在胜哥儿当了亭长,他倒屁颠屁颠跑来了!”

    “哈哈,痛快!”

    酒意渐浓,黑夜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