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寒夜的诉状
第一章 腊月的冷风
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江城市的夜空被烟花炸得碎金般亮堂,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办公楼却只亮着零星几盏灯,像寒夜里不肯熄灭的星。
林砚把最后一份非法集资案的卷宗归档时,指尖已经冻得发僵。窗外的烟花声一浪高过一浪,她抬手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晚上十点十七分。
副大队长办公室的门没关严,走廊里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夹杂着压抑的咳嗽声,还有值班民警压低的劝阻:“大爷,您先喝口热水,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说,今天小年,办案的民警大多都下班了……”
“我等,我等到明天也行,我必须今天说,再不说,我们一家就活不成了……”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哭腔,还有藏不住的恐惧。
林砚起身拉开门。
走廊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大半都白了,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脚沾着泥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看到穿警服的林砚,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下去。
“警察同志,您是管金融案子的吗?我要举报,我要告那个金盈贷APP,他们要逼死我们全家了……”老人说着,扑通一声就要跪下去。
林砚赶紧上前扶住他,掌心触到老人的胳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还在不停发抖。“大爷,您别跪,有话慢慢说,来,进我办公室说,暖和。”
她把老人扶进办公室,倒了一杯滚烫的热水递过去,又拿了一盒纸巾放在他面前。值班民警跟过来,小声说:“林队,这位大爷叫王建国,下午就来了,一直在接待室等着,说非要找负责金融犯罪的领导,我看他情绪太激动,就……”
“没事,你去忙吧,我来接待。”林砚点点头,拉了把椅子坐在老人对面,翻开了笔记本,“大爷,您喝口水,缓一缓,慢慢说,金盈贷是怎么回事?您说他们逼您,是怎么逼的?”
王建国捧着热水杯,暖了暖冻僵的手,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砸在水杯里,晕开一圈涟漪。
他是江城市周边郊县的农民工,今年五十四岁,在工地上干瓦工,干了三十多年,一把泥一把汗,攒了半辈子钱,给儿子在县城买了套婚房,就差装修和彩礼了。去年秋天,儿子谈了三年的女朋友定了婚期,彩礼要八万八,装修还差五万,工地的工程款又被拖欠着,他实在没办法,听工友说手机上的金盈贷APP借钱快,不用抵押,身份证就能借,就鬼使神差地下载了。
“我当时就想借两万块,周转三个月,等工程款下来就还上。”王建国的声。可我填完资料,点了借款,到账只有一万五千六。我问客服,客服说那四千四是服务费、担保费、保险费,提前扣了,还款还是要按两万块还。”
林砚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砍头息,这是典型的民间借贷违规操作,更是网络信贷APP的惯用套路。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完了。”王建国的嘴唇哆嗦着,“三个月到期,我工程款还没下来,晚了三天没还上,他们的催收电话就来了,张嘴就骂,什么难听骂什么,我跟他们商量,能不能宽限半个月,我肯定还,他们根本不听。一天几十个电话,我不接,就打给我儿子,打给我老伴,打给我村里的亲戚邻居,说我欠钱不还,是老赖,是骗子。”
“再后来,他们就上门了。”王建国的声音突然压低,眼里满是恐惧,“来了四个小伙子,纹着身,凶神恶煞的,堵在我家门口,往我家门上泼红油漆,写着‘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还在村里到处喊,说我欠了几十万不还。我老伴本来就有高血压,当场就气晕了,送进医院住了半个月。”
“我跟他们算,我借了两万,到账一万五千六,这才几个月,他们让我还二十万!说什么逾期罚息、违约金、上门费、催收费,利滚利,一天一个数。我跟他们说这是高利贷,是违法的,他们说,在江城市,他们说了算,法律管不着他们,不还钱,就卸我一条腿,就让我儿子结不成婚,就让我全家在村里抬不起头。”
“我儿子的婚事,黄了。女方家怕惹麻烦,退了婚。我老伴天天以泪洗面,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天天说不想活了。我在工地上干活,他们也找过去,跟工头说我欠钱不还,工头怕惹事,把我辞退了。我现在走投无路了,警察同志,我真的没办法了……”
王建国说到最后,泣不成声,佝偻着背,像被千斤重担压垮了的老树。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沓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通话录音截图、门上被泼油漆的照片,还有银行卡的流水,每一张都皱巴巴的,显然是被翻了无数次。
林砚一张一张地翻看着,胸口像堵了一块烧红的石头,闷得发疼。她做经侦工作八年,见过太多非法集资、金融诈骗的案子,可这种针对普通老百姓的网络信贷掠夺,每一次看,都还是忍不住心口发紧。
借一万五,半年滚到二十万,暴力催收,上门骚扰,毁掉一个原本安稳的家庭,这哪里是借贷,这分明是抢劫,是赤裸裸的掠夺。
“大爷,您这些材料,都留给我,我会一一核实。”林砚把材料整理好,看着王建国的眼睛,语气坚定,“您放心,只要您说的是事实,只要他们确实存在违法违规行为,法律一定会制裁他们,绝不会让他们逍遥法外,绝不会让老百姓平白受这种欺负。”
王建国看着她,眼里的泪又涌了上来,他用力抹了一把脸,对着林砚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警察同志,谢谢您……我这辈子,就没求过什么人,我就想给我儿子一个交代,给我老伴一个交代,我就想知道,这世上,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能管得了他们的人……”
“有。”林砚扶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法律就是王法,我们就是管他们的人。”
送走王建国的时候,已经快午夜了。外面的烟花还在放,小年的热闹还在继续,可王建国的背影,却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单薄,像一片随时会被寒风吹走的叶子。
林砚站在办公楼门口,冷风灌进她的领口,她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大队长赵铁军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那边传来赵铁军浑厚的声音,夹杂着家里电视的春晚背景音:“林砚?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赵队,我刚接待了一个报案人,举报金盈贷APP,砍头息、高利贷、暴力催收,把人家一家人都快逼死了。”林砚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怀疑,这不是个例,金盈贷背后的盈信科技,可能存在大规模的金融信贷违规,甚至涉嫌刑事犯罪。我申请,对盈信科技和金盈贷APP,启动初步核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铁军的声音严肃了起来:“金盈贷?盈信科技?林砚,你知道这家公司的背景吗?高启文的公司,江城市的明星企业,青年企业家标杆,分管金融的王副市长都多次点名表扬过,你这一查,可是要捅马蜂窝的。”
“我知道。”林砚抬头看着夜空里炸开的烟花,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可赵队,马蜂窝再硬,里面的马蜂蛰了老百姓,我们也得把它捅了。我们穿这身警服,不是来看老百姓被欺负的。法律的尊严,不是靠明星企业撑起来的,是靠给老百姓撑腰撑起来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赵铁军斩钉截铁的声音:“好。明天早上八点,队里开班子会,你把材料准备好,我们上会研究。林砚,记住,只要是违法犯罪,不管他背后有什么靠山,有多大的背景,我们经侦支队,零容忍。”
“是!”林砚应声,挂了电话,手心微微出汗。
她知道,从她接过王建国那一沓皱巴巴的材料开始,一场硬仗,已经拉开了序幕。
盈信科技,金盈贷,高启文,还有那些藏在背后的手,她都要一一揪出来。
寒风吹过,林砚拉了拉警服的领口,转身走回办公楼。办公室的灯,又亮了起来,在满城的烟花热闹里,像一座坚守的灯塔。
第二章 明星企业的面具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林砚就到了支队。
她熬了半宿,把王建国提供的材料全部整理归档,又通过公安内部系统,检索了关于金盈贷和盈信科技的相关报警记录。不查不知道,一查,林砚的眉头越皱越紧。
过去一年里,全市范围内,关于金盈贷的报警记录,有一百二十七起。
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因为暴力催收,报警人大多是逾期的借款人,理由包括骚扰电话、辱骂恐吓、上门泼油漆、堵门、爆通讯录,甚至还有三起是因为非法拘禁,两起是因为催收导致当事人自杀未遂。
可这些报警,最后大多都不了了之。要么是派出所调解之后,催收方口头承诺停止骚扰,转头就变本加厉;要么是证据不足,无法立案;甚至有几起,报警人后来主动撤案,说已经和对方“协商解决”了。
林砚看着那一串报警记录,心里沉得厉害。一百二十七起报警,背后就是一百二十七个被搅得鸡犬不宁的家庭,这还只是敢报警的,那些不敢报警、默默忍受的,又有多少?
八点整,支队班子会准时召开。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大队长赵铁军坐在主位,五十岁的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一张脸棱角分明,眼神锐利,是干了三十年刑侦、经侦的老警察,身上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副支队长李建国、政委刘敏,还有几个大队的负责人都在。林砚是金融犯罪侦查大队的副大队长,也是班子里最年轻的一个,更是唯一的女性。
赵铁军敲了敲桌子,开门见山:“今天开会,主要是一个事,林砚,你把昨天的案子,跟大家说一下。”
林砚点点头,把整理好的材料分发给在座的各位,然后打开投影仪,把王建国的遭遇、金盈贷的违规操作,还有那一百二十七起报警记录,一一展示出来。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报案人王建国,通过金盈贷APP借款2万元,实际到账元,存在明显的砍头息,借款半年时间,利滚利之后,被要求还款20万元,年化利率远超国家规定的LPR4倍上限,属于典型的高利贷。同时,其背后的运营方盈信科技,存在明显的暴力催收行为,涉嫌寻衅滋事、敲诈勒索,甚至非法拘禁。”
林砚的声音清晰而坚定,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根据我初步检索到的报警记录,仅我市范围内,过去一年就有127起针对金盈贷的报警,涉及暴力催收、高利贷等问题。我有理由怀疑,这不是个体事件,而是盈信科技利用金盈贷APP,进行的大规模、有组织的金融违规违法犯罪活动。我提议,立即对盈信科技及其运营的金盈贷APP,启动立案前的初步核查。”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抽烟的嘶嘶声。
副支队长李建国弹了弹烟灰,皱着眉开口:“林砚,我不是泼你冷水。盈信科技是什么企业?是我们江城市的互联网龙头企业,纳税大户,高启文是市政协委员,青年企业家协会的会长,市里多次强调要扶持的标杆企业。我们就凭一个农民工的报案,一百多起大多已经调解的报警记录,就要去查人家?这要是查不出问题,我们支队,甚至市局,都要被动。”
“李支,我不同意你的说法。”林砚看着他,语气不卑不亢,“是不是标杆企业,是不是纳税大户,都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我们是警察,我们的职责是打击违法犯罪,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现在有老百姓报案,说自己被这家企业逼得家破人亡,有上百起报警记录佐证,我们就因为它是明星企业,就视而不见?那我们穿这身警服,还有什么意义?”
“我不是说视而不见,是要谨慎!”李建国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林砚,你刚当副大队长没多久,很多事情你不懂。这种企业,和市里很多部门都有牵扯,背后的关系网复杂得很。我们贸然启动核查,打草惊蛇不说,上面要是给压力,我们怎么办?”
“压力?”林砚笑了笑,眼神却很坚定,“李支,我们办的是违法犯罪的案子,只要我们占着理,占着法,上面的压力,我们就该顶回去。难道就因为怕压力,就看着老百姓被欺负,看着金融乱象横行?”
“好了,别吵了。”赵铁军敲了敲桌子,止住了两人的争论。他看向林砚,“林砚,我问你,初步核查,你需要多少人手,多长时间?你要查什么?”
“我需要我们金融大队的全部人手,再申请技术大队配合,给我十天时间。”林砚早有准备,一字一句地说,“第一,核查金盈贷的借贷合同,核实其是否存在砍头息、阴阳合同、高利贷等违规行为,固定其利率违法的证据;第二,核查其资金来源,是否存在非法集资、挪用资金、违规放贷等问题;第三,核实其催收模式,是否存在有组织的暴力催收,固定其寻衅滋事、敲诈勒索等犯罪行为的证据;第四,核查其资金流向,查清违法所得的去向。”
她顿了顿,补充道:“十天之内,我会拿出完整的核查报告,能不能立案,有没有犯罪,一目了然。如果查下来,盈信科技没有问题,所有责任,我一力承担。”
“你承担?你承担得起吗?”李建国皱着眉说。
“我承担得起。”林砚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退缩,“我是案子的发起人,我是警察,我为我的每一个决定负责。只要能查清真相,能给老百姓一个交代,哪怕最后脱了这身警服,我也认。”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林砚,这个三十出头的女警察,脸上没有丝毫惧色,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政委刘敏叹了口气,开口道:“我支持林砚的意见。我们经侦支队,守的就是江城市的金融安全,护的就是老百姓的钱袋子。现在有群众报案,有明确的线索,我们没有理由不查。谨慎是对的,但谨慎不是畏首畏尾,不是不作为。只要我们依法依规办案,就不怕任何压力。”
赵铁军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环视了一圈,最终拍板:“好。我决定,批准对盈信科技、金盈贷APP启动初步核查。由林砚担任核查组组长,金融犯罪侦查大队全员参与,技术大队全力配合,限期十天,拿出核查结果。”
他看向李建国,语气严肃:“老李,我知道你担心的是什么。但你记住,我们是警察,我们的靠山是法律,是老百姓,不是什么明星企业,不是什么领导。只要是违法犯罪,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有什么背景,我们都必须一查到底,零容忍。这是我们的职责,也是我们的底线。”
李建国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散会之后,林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刚坐下,金融大队的队员们就都围了过来。
二十五岁的陈默,是队里的技术担当,计算机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