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斩官盯着地上那块令牌,脚往后退了半步。
令牌上的血字被刑场的灯笼照得发红,苏红衣站在妇人面前,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在场所有锦衣卫。
刽子手捏着断成两截的刀柄,手指还在抖。
“你们是什么人?”监斩官扶正了头上的乌纱帽,声音往上提了一截,“这是朝廷钦定的案犯,圣旨在此,谁敢拦?”
苏红衣没看他,低头把婴儿从妇人怀里接过来,用斗篷裹住。
监斩官朝身后的锦衣卫挥手,“把人拿下!”
没人动。
领头的锦衣卫百户认得那块令牌,他在金陵混了十几年,听过血衣楼的名号。当年锦衣卫内部流传过一句话,碰上那块令牌,别拔刀,先跑。
“大人,那是血衣楼的东西。”百户把头偏过去,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监斩官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层。
苏红衣抱着孩子转身,血衣楼的人跟在她身后,踩着满地的血迹往刑场外走。
监斩官站在原地,嘴张了两下,最后只憋出一句,“快,快报宫里。”
消息传进皇宫时,朱元璋正坐在御书房里盯着蓝玉案的名单。
太监跪在门槛外,把刑场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朱元璋的手停在奏折上,指甲把纸面掐出一道白痕。
“再说一遍。”
太监把头贴在地砖上,“血衣楼在刑场劫走了蓝玉旁系的婴儿,还留下一块令牌,说是楼主的命令,谁敢动那孩子,灭满门。”
朱元璋把奏折合上,搁在桌角,动作不快。
然后他抄起桌上的笔架,砸向门柱。
笔架碎成三截,墨汁溅到太监后背。
“好大的胆子。”
他站起来,把砚台扫到地上,又抓起茶盏往墙上摔。瓷片炸开,茶水顺着墙壁淌下来。
蒋瓛跪在廊下,额头抵着石阶。
朱元璋走到门口,踩着满地碎瓷,盯着蒋瓛的后脑勺。
“血衣楼有多少人?”
“回陛下,据查约三百人,分散在江南各处。”
“三百人就敢在咱眼皮底下劫刑场?”
蒋瓛的肩膀缩了一下,没敢接话。
朱元璋扶着门框,胸口起伏了好几次,牙根咬得发酸。
“传旨,调神策卫、羽林卫,沿江搜捕血衣楼,活口全抓回来。苏红衣,咱要她的头。”
蒋瓛抬起脸,“陛下,血衣楼背后是苏先生。”
“咱知道。”
朱元璋的声音沉到底,“先生不管咱了,他的人也别想管咱的事。咱是皇帝,谁敢拦咱杀人,咱就连他一块儿杀。”
蒋瓛叩首退下,靴子踩过碎瓷的声音消失在廊道尽头。
朱元璋回到御案前,撑着桌沿坐下来。
满屋子都是碎片,墨汁淌了一地,烛台歪在角落里,火苗快要灭了。
他闭上眼,手掌按在空了的桌面上。
一阵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
朱元璋没在意,金陵的秋夜本来就有风。
风过之后,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片青色的树叶,巴掌大小,叶脉清晰,边缘还挂着露水,像刚从枝头摘下来的。
朱元璋睁开眼,目光落在那片叶子上。
叶面上有字。
不是墨写的,是用极细的力道从叶肉里刻出来的,笔画锐利,入叶三分。
适可而止。
四个字。
叶柄末端刻着一个小小的标记,是一颗微型的莲花纹,跟马皇后当年送给苏长青的那块白玉佩上的莲花一模一样。
朱元璋的手指碰到叶面,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后背靠上龙椅,椅背发出一声闷响。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烛火跳了两下,映着他脸上的纹路。
先生的手段他见过。当年还没打天下的时候,苏长青随手捏碎一块磨盘,他当时蹲在地上看了半天,问先生能不能教他。苏长青说这东西学不了,你练一辈子也碰不到门槛。
后来他当了皇帝,见过苏长青更多的本事。
炼药能引天雷,一根手指能让枯树化灰,血衣楼三百人在他手底下只是棋子。
这片叶子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御书房里,穿过层层宫禁,穿过几百名侍卫,落在他面前。
那苏长青要是想取他的命呢?
朱元璋的手攥住扶手,指节发白。
不是怕死。
是他忽然想起来,先生从来没有对他动过手。从一个破庙里的和尚,到坐拥天下的皇帝,先生护了他几十年,挡过箭,挡过毒,挡过天雷。
先生从来不跟他要东西。
半壁江山不要,封王不要,国师不要。
唯一一次开口,是让他少杀人。
朱元璋把那片叶子捏在手里,手指在抖。
他想起马皇后临终前说的话,想起朱标写给苏长青的那封信,想起苏长青在雨夜宫门前替他擦掉眉骨上雨水的动作。
眼泪从眼角滚下来,砸在叶面上。
他哭得没有声音,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被打疼了的老人。
哭了很久,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门外的太监听见里面安静了许久,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
“陛下?”
“传旨。”朱元璋把那片叶子放进怀里,声音沙得像砂纸划过木头,“刑场上蓝玉旁系那个孩子,放了。”
太监愣了一息。
“还有,名单上只跟蓝玉见过面、没有实证的,全部释放,不再追究。”
太监趴在地上,没敢抬头确认。
“聋了?”
“奴婢这就去传!”
太监爬起来往外跑,鞋子踩到碎瓷片上打了个趔趄,也顾不上了。
蒋瓛接到旨意的时候,刚带着人翻出城门。他看着手里的令旨,又看看身后已经点齐的骑兵,嘴角抽了一下。
“回营。”
“指挥使,不围剿了?”
“陛下改主意了。”
蒋瓛把令旨收进怀里,调转马头。
他想问为什么,但他在锦衣卫干了这么多年,最大的本事就是不该问的别问。
蓝玉案在这一天之后草草收了尾。
主犯和核心同党已经杀完了,剩下那些边缘人员,被关在刑部大牢里等死的几百号人,陆续被放了出来。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皇帝突然收手。
朝中有人猜是哪位重臣上了密折,也有人说是皇帝做了噩梦。只有御书房里值夜的那个太监知道,那天晚上桌上多了一片叶子,陛下看完之后哭了很久。
但那个太监一个字都不敢说。
现代,苏念的直播间里,观众把弹幕刷成了一片白。
“一片叶子逼退了朱元璋?”
“老祖这是什么操作,隔空投送警告信?”
“全程没露面,一片树叶救了几百条人命。”
“这才是真正的大佬,不用出手,一个暗示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