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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洪武落幕,朱元璋的弥留之际

    洪武三十一年,六月。

    龙床上的朱元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龙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领口露出干瘪的脖颈。他的头发全白了,散在枕上,像一团脏雪。

    右手攥着那片青色的树叶,指节弯曲,骨头凸出来,怎么都不肯松。

    叶子上的四个字已经被摩挲了六年,边缘卷起,叶脉却还是清的,露水干了又凝,像刚从枝头摘下来一样。

    太监端着药碗跪在床边,勺子碰到碗沿,发出轻微的响声。

    朱元璋偏过头,浑浊的眼珠扫过整个大殿。

    殿里站满了人,太医、宫人、锦衣卫,还有跪在最前面的皇太孙朱允炆。

    朱允炆的眼圈红着,双手撑在地上,身子往前探。

    “皇爷爷,药熬好了,您先喝一口。”

    朱元璋没看药碗,目光从朱允炆脸上划过,落在殿门方向。

    “都出去。”

    太监端着碗的手一抖,药汁洒了几滴在地砖上。

    朱允炆抬起头。

    “皇爷爷,孙儿想陪着您。”

    “出去。”

    朱元璋的声音像漏风的破箱子,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但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朱允炆张了张嘴,旁边的太监已经拉住了他的袖子。

    “殿下,陛下的意思……”

    朱允炆被搀起来,退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老人。

    朱元璋已经把脸转向了另一边。

    殿门关上,脚步声散尽,偌大的寝殿里只剩烛火的噼啪声。

    朱元璋躺在床上,胸口起伏得很慢,每一口气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这张床,妹子就是在这上面走的。

    他抬起左手,摸了摸枕边,手指在空处停了一下,又缩回去。

    “先生。”

    声音很轻,散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连回音都没有。

    朱元璋盯着殿顶的藻井,嘴唇翕动了几下。

    “先生,咱要走了,您能来看看咱吗?”

    烛火跳了一下。

    殿角的阴影里,空气像水面一样晃了晃,一道青色的身影从暗处走出来。

    青衫,布鞋,腰间没挂剑,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眉目清秀,面容干净。

    十九岁。

    跟三十多年前第一次走进军营时一模一样。

    朱元璋的眼珠猛地转过来,浑浊的瞳孔里爆出一点亮光。

    他撑着胳膊要坐起来,手肘刚撑上床沿,整个人就往下滑,后背砸回枕头上,龙袍的衣襟散开,露出肋骨的轮廓。

    苏长青走到床边,站住了。

    低头看着床上的人。

    三十多年前,这个人蹲在破庙门口啃冷饭团,满脸泥,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的草鞋用稻草绑着。

    他说先生,咱想让天下人都吃饱饭。

    现在这个人躺在天底下最大的床上,盖着明黄的被子,手里攥着一片树叶,瘦得像一截枯柴。

    苏长青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朱元璋盯着他的脸,盯了很久,嘴角扯了一下。

    “先生,您真来了。”

    苏长青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叫你了,就来了。”

    朱元璋的喉咙里滚过一声含混的笑,笑到一半变成了咳嗽,咳得整张脸皱在一起。

    苏长青伸手把他的枕头垫高了些。

    朱元璋咳完,喘了好一会儿,才把气捋顺。

    “先生还是这个样子。”

    他抬起攥着树叶的手,往苏长青脸旁边比了比。

    “咱老成这样了,您连根白头发都没有。”

    苏长青没接这话,把桌上的茶壶拿起来,倒了半杯水递过去。

    朱元璋摇头,水也喝不下了。

    他把手缩回被子里,树叶的边角从指缝里露出来。

    殿里安静了片刻。

    朱元璋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苏长青的脸,像是要把这张脸再记一遍。

    “先生,咱问你个事。”

    苏长青把茶杯放回桌上。

    “问。”

    朱元璋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从喉咙底部挤出来,断断续续的。

    “咱这辈子,杀了那么多人。”

    他停了一下,胸口起伏了两次。

    “胡惟庸案,蓝玉案,空印案,杀了多少人,咱自己都记不清了。”

    苏长青坐在椅子上,没有出声。

    朱元璋的眼眶泛红,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的褶皱淌下来,流进耳朵里。

    “先生,你说实话,咱是不是个昏君?”

    苏长青看着他。

    朱元璋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苏长青的袖口,指头没什么力气,只是搭着。

    “咱到了下面,妹子还认不认咱?”

    苏长青的袖口被拽住,他没有抽回去。

    “标儿呢?”朱元璋的声音碎了,像干裂的泥地被踩过,“标儿会不会认咱?”

    他说到朱标的名字时,整个人缩了一下,被子跟着抖。

    苏长青低下头,看着那只枯瘦的手。

    殿里的烛火又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苏长青沉默了很久。

    久到朱元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眼泪流得更急,嘴里开始念叨,先生你骂咱也行,你说咱是暴君也行,咱都认。

    “重八。”

    苏长青开口了。

    朱元璋愣住,这个称呼他已经很多年没听过了。从当上皇帝那天起,没有人再叫过他这个名字。

    “你是大明的开国皇帝,驱逐鞑虏,恢复中华,让百姓重新有了田种,有了饭吃。”

    苏长青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功过,后人会替你算。”

    朱元璋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那妹子呢?标儿呢?”

    苏长青看着他的眼睛。

    “秀英和标儿,不认什么皇帝,也不认什么暴君。”

    朱元璋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们只认那个在破庙里发誓要让天下人吃饱饭的傻小子。”

    朱元璋的手松开了袖口,落在被面上。

    他盯着苏长青的脸,嘴角慢慢往上提,皱纹堆在一起,露出一个笑。

    不是皇帝的笑,不是洪武大帝的笑。

    是一个七十一岁的老人听到有人还记得他年轻时候模样的笑。

    “傻小子。”他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重复了一遍,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那片青色的树叶从掌心滑出来,落在被面上。

    叶子上的四个字朝上。

    适可而止。

    朱元璋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苏长青的影子,嘴角那点笑还挂着。

    胸口不动了。

    苏长青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脸。

    过了很久,他伸手把那片树叶从被面上拿起来,折好,放进自己怀里。

    然后他站起身,替朱元璋把被角掖了掖,把散开的衣襟拢好。

    做完这些,他往后退了一步,整了整衣袖,对着床上的人,端端正正地作了一个揖。

    “重八,路上慢些。”

    烛火灭了一盏,殿角的阴影扩大,苏长青的身影退进暗处,像来时一样,没有声音。

    殿门外,太监和朱允炆等了大半夜。

    朱允炆靠在柱子上打了个盹,被太监推醒。

    “殿下,里面没动静了,要不要进去看看?”

    朱允炆揉了揉眼睛,推开殿门。

    殿里没有旁人,烛台灭了一半,剩下的几盏火苗很小。

    朱元璋躺在床上,姿势端正,被角掖得整整齐齐,衣襟拢好了,双手放在身侧。

    嘴角带着笑。

    朱允炆走到床边,伸手碰了碰朱元璋的手背。

    凉的。

    他的膝盖软了一下,扶住床沿跪了下去。

    “皇爷爷。”

    太监冲进来搭脉,手指按上去,又松开,趴在地上。

    “陛下,驾崩了。”

    丧钟响起来的时候,整座金陵城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