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阴雨连绵。
雨水顺着飞檐如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下,敲打在石板上,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劈啪声。
厅堂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鄢城及周边地形图。
山川川河流、城池村落、各防区标记清淅。
鄢城掌司闫武负手立于舆图前,手指点在几处圈红的防区上,陈述着近几日侦查获悉的最新情报。待闫武陈述完毕,各州府负责人也依次汇报各自防区内近期的巡查情况。
汇报大多简短,内容大同小异。
除了雨,还是雨。
以及被雨水打乱的部署和延缓的妖军动向。
当话题不可避免地再次落到这场雨时,一直沉默倾听的田文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缓缓开口:“闫掌司,诸位同僚。老夫这些日子,心中一直存有疑虑,便通过县衙调阅了近三十年来鄢城及周边地区的降雨记录。
据记载,鄢城气候偏干,即便雨季,也多为短时雨或中雨,鲜有如此连续几天的暴雨。
老夫以为,此等异常天象,是否有些不正常?”
闫武闻言,眉头紧锁:
“田老的意思是这雨,并非天灾,而是妖物作崇?”
“这不太可能吧?”
一位邻城的掌司摇了摇头,提出异议,
“能呼风唤雨,改变天象的妖物,凤毛麟角,通常只有龙属大妖方有此等神通。
而要想造成复盖鄢城周边数百里、持续如此之久的暴雨,非十二阶以上的大龙妖不可为。
这种级别的存在,怎么可能出现在鄢城?”
田文靖目光幽深:
“老夫起初也是这般想的。但诸位莫要忘了,距离鄢城不远的火龙崖下,就有妖。”
先前那位掌司反驳道:
“即便如此,妖物这般大费周章降雨,目的何在?
仅凭雨水,淹不死我鄢城数万军民,城内沟洫暗渠完备,足以疏导。
反而妖军自身,多为陆地行走之妖。
如此大雨泥泞,对其行军作战同样不利,等于耽搁了它们自己的进攻时机。
损人不利己,何苦来哉?”
其馀众人也纷纷点头,觉得此言有理。
田文靖抚须沉吟:
“这正是令人费解之处。或许这雨本身并非为了杀伤,而是另有图谋?
比如,掩盖某些行动?改变某些环境?亦或是某种大型阵法或仪式的前奏?
这些都只是老夫毫无根据的臆测,做不得准。
故而老夫提议,是否可派遣一支精锐小队,秘密前往火龙崖探查一番,以解心中之惑,也好早做防备。水掌司,你以为如何?”
然而,水妙筝此刻却有些神思不属。
她手中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无意识地用指尖轻轻转动着杯壁,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上,焦距却不知散向了何处。
不知道为什么,从踏入这议事厅开始,她便觉心绪不宁,眼皮跳得厉害。
仿佛心尖被细线悬着。
随着窗外雨滴的节奏,一下下地抽紧。
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水掌司?”
田文靖见她久未回应,又唤了一声。
“嗯?”
水妙筝猛地回神,抬起略显茫然的眸子,“田老,您说什么?”
见她这副模样,田文靖心下无奈,知道她刚才多半没听进去。
只得将自己的推测和探查火龙崖的提议,又简明扼要地重复了一遍。
听到“火龙崖”三个字,水妙筝心中一痛。
她的得力部下唐桂心,就是被叛徒出卖,被打落那片绝崖,尸骨无存。
也是她心中永远的伤疤。
她吸了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勉强定住心神道:“田老言之有理。既然如此,那便由我去调查一下吧,顺便一”
“报!”
厅外传来一声急促的通报。
只见一名值守的衙卫匆匆闯入,径直跑到水妙筝面前,语气急促:
“水掌司,您的部下明翠翠姑娘在外紧急求见,说有十万火急之事!”
翠翠?
水妙筝一怔。
她此刻应该跟着小姜在防区巡查才对,怎会突然跑来城内?
那股心里的不安攀升到了顶点。
“让她进来。”
水妙筝立即说道。
很快,两道狼狈的身影冲进了大厅。
为首的正是明翠翠。
少女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脸上满是雨水和泪水。
朱苌紧紧跟在她身后,面色惨白如纸。
“掌司大人”
明翠翠刚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发出一声哭喊:
“姜堂主姜堂主他死了!!”
厅堂内骤然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你说什么!?”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竞是田文靖。
这位素来沉稳的老人,此刻却象是被踩了尾巴的老虎,墓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几步冲到明翠翠面前,双目圆睁:
“哪个姜堂主?”
鄢城姓姜的堂主,统共就那一位。
只是这个消息太过惊悚,太过离谱,以至于众人下意识地不愿相信,不敢相信。
明翠翠哭成了泪人,上气不接下气:“是是姜暮姜堂主。”
“嗡”
大厅内瞬间炸开了锅。
众人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如果说其他哪位堂主死亡,虽然悲痛,但尚在可接受范围内。
可那是姜暮!
是近来声名鹊起,战绩彪悍,屡创奇迹的家伙!
他的死讯,带来的冲击力远超寻常。
让人一时根本无法接受,甚至产生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水妙筝象是被人抽去了魂魄。
她跌坐在椅子上,手中的茶盏“当唧”一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茶水溅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毫无察觉。
大脑里“嗡嗡”作响。
仿佛有千万只蜂在同时振翅,将外界所有的嘈杂都过滤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死了?
怎么可能?
今早她出门前,他还笑着夸自己做的饭好吃,还生龙活虎地跟自己开玩笑
那样鲜活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
这一定是在做梦。
对,一定是梦,还没醒过来
“混账!”
一声暴喝将水妙筝从失神中拉回。
只见田文靖一把揪住朱苌的衣领,将他半个身子都提了起来,苍老的脸上满是暴怒与狰狞:“说!到底怎么回事!?”
“是遇到了大妖埋伏吗?他又不是泥捏的,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死了!”
朱苌满脸悲痛道:
“没有妖物是第三堂的文鹤堂主杀了姜堂主。”
“文鹤?”
田文靖瞳孔收缩,彻底懵了。
他松开朱苌,跟跄着退后两步,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胡扯什么?”
“怎么可能是文鹤?他有这个胆子吗?他和姜暮是有矛盾,但何至于下此毒手!?”
田文靖太了解文鹤了。
那小子早年或许还有几分血性。
但这些年早被磨得圆滑世故,甚至有些怯懦。
绝无可能因为一次摩擦就当众击杀同僚,尤其对方还是风头正劲的姜暮。
“就是他杀的!我们所有人亲眼所见!”
明翠翠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当时只有文鹤堂主一人出手,没有别人。也没有妖物,就是他杀了姜堂主!!”
朱苌也红着眼,咬牙切齿道,“田老若是不信,可问随行的弟兄们。”
“尸体呢?!”
田文靖强迫自己冷静,心中还存着一丝缈茫的希望,
“尸体在哪儿?带我过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老夫不信那小子这么容易就死了!”
“尸体没了。”朱苌低下头,声音艰涩。
“没了?”
田文靖皱眉,“没了是什么意思?”
通过朱苌的讲述,众人明白了大概。
当初姜暮和文鹤起冲突,然后文鹤拔剑说要杀了他,而姜暮则被一剑杀死。
尸体直接当场被当场炸成了血沫儿。
众人面面相觑。
不是,文鹤这么横的吗?
这是多大的仇啊,直接把自己同僚炸的尸骨都没了。
“带路!!”
田文靖发出一声低吼,也顾不得许多了,“不管有没有尸体,先带我们过去,老夫要亲自去看看!”他一把拉起朱苌,往外冲去。
其他各州掌司对视一眼,也都纷纷跟了上去。
闫武此刻心情最为复杂。
听到姜暮死讯的刹那,他心底确实本能掠过一丝畅快。
这个让他难堪的年轻人,终于消失了。
这就象是拔掉了心头的一根刺。
但紧随其后的,却是惋惜。
抛开个人恩怨,姜暮的实力的确出众,在即将到来的大战中本可发挥重要作用。
他的死,无疑是鄢城防务乃至整个战局的一大损失。
“唉,多事之秋啊。”
闫武叹了口气,正准备跟上去看看情况。
这时,眼角馀光却瞥见了水妙筝。
对方依旧呆呆坐在那里。
女人脸色苍白如纸,双目无神地盯着前方的虚空,仿佛被抽去了灵魂的精致布偶,一动不动。“水掌司?”
闫武停下脚步,轻声唤了一句。
水妙筝娇躯一颤,象是从漫长的噩梦中惊醒。
她缓缓转过头,眼神茫然地看着闫武,似乎在努力辨认眼前的人是谁。
几息之后。
水妙筝蓦然起身。
化作一道蓝色长虹,冲破议事厅的大门。
山林之内,暴雨如注。
在朱苌的带领下,众人赶到了事发现场。
因为大雨的冲刷,地面上原本的痕迹已变得模糊不清,但混杂着泥水的暗红色血迹,却还是能看到的。然而,比血迹更让人心凉的,是那些遗物。
破碎的斩魔司公服碎片,姜暮从不离身的横刀,还有那块象征着身份的堂主令牌。
以及灰扑扑的储物戒和其他物品
这些东西,被运州城的斩魔使们收集起来,堆放在一处岩石下。
这些成员们围在四周,大多红着眼框,神情悲愤。
尤其是唐桂心的那些老部下,更是泪流满面,无声抽泣。
虽说姜暮只是他们的代堂主,相处时日不长。
但之前他为唐桂心报仇,当众斩杀叛徒杜猿飞的果决与情义,早已赢得了他们由衷敬佩。
这些天的相处,更是如朋友家人一般。
田文靖跟跄着走上前。
之前原本在厅堂听到尸骨无存时,他内心深处还存着万分之一的期盼。
可当他亲眼看到这些遗物,心彻底凉了。
最后一点侥幸的火苗,被眼前的铁证无情掐灭,只剩下刺骨的冰凉。
其他人看着这些遗物,也终于接受了这个荒诞的现实。
那个不久前还在鄢城搅动风云,嚣张耀眼,仿佛拥有无限可能的年轻人姜暮,真的死了。
死得如此突然。
没有倒在对抗妖军的战场上,反而陨落于同僚之间的粗龋冲突。
实在令人扼腕唏嘘。
“文鹤呢!!?”
田文靖猛地转身,发出一声咆哮。
无人回应。
一名扈州城第三堂的随行成员,战战兢兢地出列,颤声道:“回回掌司,文堂主说身体不适,先先回驻点了。”
“把他给我叫过来!!”
田文靖额头青筋暴起,吼声几乎要撕裂雨幕。
“是!”
那名成员连滚带爬地朝着驻点方向狂奔而去。
田文靖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剩下那些第三堂成员,手指因微微颤斗:
“你们说!把当时发生的事情,给老夫一字不差,原原本本地说出来,若有半句隐瞒或歪曲,老夫扒了你们的皮!”
雨水浇打在他花白的头发和胡须上,顺着皱纹沟壑纵横的脸颊流淌。
让他此刻的面容显得格外苍老而狰狞。
那些第三堂成员在田文靖骇人的威压和众多掌司的注视下,不敢有丝毫隐瞒。
硬着头皮,你一言我一语,将整个过程详细复述了一遍。
他们的讲述,与明翠翠他们所言基本吻合。
甚至连他们自己都觉得,就是自家堂主将姜暮击杀的。
听完这些来自“凶手”一方部下的证词,田文靖只觉得胸口象是被塞进了一团吸满水的湿棉花,堵得他几乎窒息。
眼前阵阵发黑,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身子晃了晃,跟跄半步,旁边一名亲卫见状,连忙上前搀扶。
“田老”
“让开!”
田文靖一把推开亲卫。
他跟跄着走到那堆遗物前,看着那把熟悉的横刀,又看了看那些瑟缩的第三堂部下…
张着嘴想要怒骂,
却发现喉咙象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能发出粗重喘息声。
他的目光无意间瞥向一旁。
只见水妙筝正呆立在雨中,手里紧紧攥着一片姜暮的衣物碎片。
她浑身湿透,那一向端庄优雅的发髻此刻凌乱地贴在脸颊上,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空洞无神。仿佛被抽去了三魂七魄的躯壳。
看到这一幕,一股怒火“唰”地一下直冲田文靖的天灵盖。
他下意识地就要张口怒骂。
毕竟如果不是当初这女人非要坚持把姜暮调走,或许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