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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二章 疑虑未消

    几息之后。

    一个巴掌大小的五爪金龙虚影,悬浮在残片上方。

    虚影很淡,甚至有些模糊。但在它成型的瞬间,一股属于凌天仙帝的纯正威压,像无形的巨浪一样,朝着四面八方席卷开来。

    没有排山倒海的声势。只有一种刻在灵魂深处的绝对压制。

    “当啷。”

    李老手里的黑铁匕首掉在石头上。

    他整个人象是被抽断了脊梁骨。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砸在尖锐的碎石滩上。

    锋利的石子瞬间扎破了他那条破烂的裤腿。鲜血渗出来,染红了地上的白霜。

    但他象感觉不到疼一样。

    他死死盯着那条金龙虚影。浑浊的眼泪像决堤的水,冲刷着他脸上常年积累的泥垢和血污,留下两道深深的沟壑。

    枯瘦的双手死死抠进冻得发硬的泥土里。指甲崩裂,泥土塞满了指缝。

    他把头狠狠地磕在地上。

    “砰!砰!砰!”

    额头砸在石头上,皮开肉绽。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流,滴在冻土上。

    “属下……凌霄仙卫第七营队长,李忠……”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象是一头在荒野里绝望嚎叫了无数个日夜的孤狼,终于听到了同伴的回应。

    “叩见陛下!”

    “恭迎陛下归来!”

    最后半句话,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出来的。沙哑的嗓音在冰封峡谷的入口处回荡,惊飞了几只躲在岩缝里的食腐黑鸦。

    林风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老兵。

    喉结剧烈地滚了两下。

    他想伸手去扶李忠。但右手刚抬起来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强行榨取精血和仙元催动凌天镜残片,代价太大了。

    他现在的身体就象一个布满裂缝的破麻袋,里面连一滴水都挤不出来了。五脏六腑象是在火里烤,经脉里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眼前一阵阵发黑。金星乱冒。

    他死死咬着舌尖,借着那点刺痛感,强迫自己站直身体。

    不能倒。

    至少在旧部面前,不能倒。

    他把黯淡下去的残片塞回怀里。深吸了一口干冷的空气,强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

    “起来。”

    林风的声音很轻,很虚弱。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李忠浑身一颤。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这才用那双沾满泥血的手撑着地,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

    他连脸上的血都没擦。那双原本充满死气和警剔的眼睛里,此刻爆发出一种让人心惊的狂热光芒。

    “陛下,您……您受伤了?”李忠注意到林风惨白的脸色和右臂上还在滴血的布条,急得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搀扶,又不敢碰。

    “死不了。”林风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带路。进谷。”

    “是!是!”李忠连连点头,象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局促地在破衣服上擦了擦手。

    他转过身,快步走到那堆乱石阵前。双手快速结了几个印诀。

    “嗡。”

    乱石阵中间的空气荡起一层水波纹一样的涟漪。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显露出来。

    “陛下,您慢点。这阵法年久失修,不太稳。”李忠在前面引路,佝偻着背,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林风,生怕这只是一场梦,一眨眼人就没了。

    林风跟着他,踏入缝隙。

    穿过阵法。

    眼前的景象壑然开朗,但林风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这就是碎星谷的内核局域。

    没有仙气缭绕。没有琼楼玉宇。

    入眼的是一片暗红色的贫瘠冻土。地上连一根杂草都长不出来。

    几十个像坟包一样低矮的石屋,错落有致地贴着山壁搭建。石屋的墙壁上全是缝隙,有的地方甚至直接用妖兽的骨头和破烂的兽皮糊着,勉强挡风。

    空气里的味道极其难闻。

    没有仙界该有的草木清香。只有劣质金疮药的苦涩味、伤口化脓的臭味、还有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混合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林风的目光扫过路边。

    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坐着一个少了一条左腿的汉子。

    汉子光着膀子,身上全是纵横交错的伤疤。他正用一块粗糙的石头,用力蹭着手里一把断了半截的刀。

    刀刃早就卷口了。磨刀石刮在上面,发出“刺啦、刺啦”的刺耳声响。

    听到脚步声,汉子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麻木。空洞。象一潭死水。但在看到陌生人(林风)的瞬间,那潭死水里立刻翻涌起野兽般的凶光。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那把断刀,身体微微前倾,象一条随时准备扑上来咬断敌人喉咙的恶犬。

    “大奎,把刀放下!自己人!”李忠赶紧冲着汉子低喝了一声。

    叫大奎的汉子看了李忠一眼,又死死盯了林风几秒,这才缓缓放松肌肉,重新低下头,继续“刺啦刺啦”地磨那把破刀。

    林风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右边的一口破铁锅前,蹲着一个瞎了一只眼的女修。

    她正拿着一根树枝,在锅里搅和着。锅底下烧着几块冒着黑烟的劣质木柴。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绿色的汁液,散发着一股让人作呕的酸苦味。

    那根本不是什么疗伤仙草。就是这山谷里最常见的、带点微弱灵气的毒草,强行熬煮用来麻痹伤口疼痛的。

    女修抬起仅剩的一只眼睛看了林风一眼,没说话,继续搅和锅里的烂泥。

    再往前。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靠在一间石屋的墙根底下。

    他脸色蜡黄,瘦得皮包骨头。胸口剧烈起伏着,突然捂住嘴,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松开手。掌心里全是一滩黑红色的血块。

    少年满不在乎地把血抹在裤腿上,闭上眼睛继续喘气。

    林风走得很慢。

    靴子踩在冻土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的视线从这些残兵败将身上一一扫过。

    这就是当年跟着他横扫四大部洲、踏平九幽魔界的凌霄仙军。

    当年,他们穿着最耀眼的亮银仙甲,骑着纯血的踏云兽。所过之处,万仙俯首。

    现在,他们象一群躲在阴沟里的老鼠。缺骼膊少腿,用着破铜烂铁,熬着毒草续命。

    林风的后槽牙咬得死紧。腮帮子上的肌肉绷成了一条硬邦邦的直线。

    口腔里的血腥味更重了。

    他没有说话。什么都没说。

    跟着李忠,一直走到山谷最深处。

    那里有一片稍微平整的空地。空地中央,是一座比其他石屋稍微大一点的建筑。

    一个人站在石屋前。

    象一堵黑色的铁墙。

    身高足有两米开外。肩膀宽阔得吓人。

    他身上穿着一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重型战甲。甲片上密密麻麻全是刀砍斧剁的痕迹,很多地方甚至被击穿了,用粗糙的妖兽筋和不知名的铁片强行缝合、铆接在一起。

    金仙初期。

    这股气息没有刻意释放,但那种常年身居高位、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厚重威压,依然象实质的水流一样,朝着林风压了过来。

    林风现在的身体状况太差了。

    被这股威压一冲,他的骨头缝里发出一阵“咔咔”的细碎摩擦声。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他猛地咬紧牙关,死死绷住双腿的肌肉。硬生生扛住了这股压迫感,站直了身体。

    萧战。

    凌天仙帝麾下,第一先锋大将。

    当年那个敢单枪匹马冲进九幽魔界,把魔帝的亲弟弟脑袋拧下来的猛将。

    现在,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脸上有一条从左眼角一直劈到右边下巴的巨大刀疤,象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脸上。

    萧战没有象李忠那样下跪。

    他甚至连腰都没有弯一下。

    他就那么象一座铁塔一样杵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风。

    眼神里没有狂热,没有激动。

    只有冷得象万年玄冰一样的审视。和极度危险的警剔。

    “李老头。”

    萧战开口了。声音象是在一个空旷的铁桶里敲闷棍。震得林风的耳膜嗡嗡直响。

    “你是不是在这谷口吹冷风吹傻了?脑子冻坏了?”

    萧战伸出一根胡萝卜粗的手指,指着林风。

    “随便在外面捡个拿着破铁片的病秧子,就敢往谷里带?你嫌咱们死得不够快是不是?”

    李忠急了。他快步走到萧战面前,仰着头大喊:“萧将军!我没糊涂!那是陛下的印记!还有‘凌霄依旧,北冥不寒’的暗号!我试过他了,他连游龙步和卸甲都会!我绝不会认错!”

    “闭嘴!”

    萧战猛地暴喝一声。

    金仙的音波直接把李忠震得倒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周围那些原本在各自忙碌的残兵,听到动静,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拖着残破的身体,慢慢朝着中心空地围了过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在林风身上。

    萧战没有看地上的李忠。他那双铜铃大的眼睛,死死锁定着林风。

    “印记?暗号?步法?”

    萧战冷笑了一声。脸上的刀疤随着肌肉的扯动,像活过来一样扭曲着。

    “玄冥那条老狗,手底下养了多少玩弄神魂的邪修?搜魂、造假、剥夺记忆,他们什么下三滥的手段干不出来?”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

    沉重的铁靴踩在冻土上。地面明显跟着抖了一下。

    一股更强的威压排山倒海般压向林风。

    “当年万劫渊一战,陛下神魂俱灭,仙体崩塌。这是四大部洲、九幽魔界所有人都亲眼看到的事实!”

    萧战的声音越来越大,象是在咆哮。

    “你现在跑来告诉我,他转世了?他回来了?”

    萧战猛地抬起手,指着林风的鼻子。手指几乎要戳到林风的脸上。

    “就凭你?”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经脉干涸,气血两亏。修为连个天仙都没到,在这仙界就是个垫底的废物!”

    “你这副德行,连我手下当年烧火做饭的伙头军都不如!”

    “你有什么资格,拿一块破铜烂铁,跑到这里来冒充凌天仙帝?!”

    萧战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句句扎在空气里。

    周围聚集过来的残兵,开始窃窃私语。

    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死寂的山谷里,依然清淅地传进了林风的耳朵。

    “太弱了……这气息,连地仙后期都不稳吧?”

    “身上连件象样的制式仙甲都没有,穿的什么破烂玩意儿。”

    “萧将军说得对,玄冥的奸细防不胜防。上个月不就有个装成逃难散修的,差点把咱们的水源给投了毒?”

    “杀了吧。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怀疑。失望。冰冷的杀意。

    这些情绪象一张无形的网,把林风死死罩在中间。

    林风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后退半步去躲避萧战那几乎要戳到他脸上的手指。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

    任由峡谷里吹来的冷风,撩动他破烂不堪的衣角。

    他看着萧战。

    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没有急着去解释什么“转世重生”,也没有去辩驳什么“修为低微”。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

    视线从萧战那双充满怒火和警剔的眼睛,慢慢往下移。

    移过他那高挺的鼻梁,移过那条狰狞的刀疤。

    最后,林风的目光,停在了萧战左侧脖颈靠下的位置。

    那里,在厚重的铁甲边缘,露出了一小块皮肤。

    那块皮肤上,有一道深紫色的、像蜈蚣一样盘踞的旧伤疤。伤疤周围的肌肉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萎缩状态。

    那是当年在九幽魔界。

    魔帝的亲弟弟临死反扑,一记“幽冥毒龙钻”直取林风的后心。

    是萧战。

    硬生生用自己的脖子,替他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击。

    那毒霸道无比。就算后来林风用仙帝级别的丹药保住了萧战的命,那块肉也彻底坏死了,每逢阴雨天就会钻心地疼。

    林风抬起左手。

    用大拇指的指腹,轻轻擦掉下巴上那滴快要结冰的血珠。

    他迎着萧战那仿佛能杀人的目光。

    干裂的嘴唇,慢慢扯出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萧战。”

    林风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周围嘈杂的窃窃私语中,却异常清淅。

    他没有用任何尊称。直呼其名。

    “你左边脖子上的那块烂肉,每到子夜时分,是不是还会象有一万只蚂蚁在啃一样,疼得你连刀都握不稳?”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

    整个山谷,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萧战那双铜铃大的眼睛,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指着林风鼻子的那根粗壮手指,僵在了半空。微微颤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