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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三章 细说过往

    萧战那根指着林风鼻子的粗壮手指,僵在了半空。

    象一根突然被冻住的枯树枝。指尖不可抑制地、细微地哆嗦了起来。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风从冰封峡谷的缝隙里倒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碎石粉打着旋儿。

    萧战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两下。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粗糙的指腹隔着厚重的铁甲边缘,摸了摸脖子左侧那块深紫色的旧疤。

    硬邦邦的。象一块死肉。

    但就在林风说出那句话的瞬间,那块死肉底下,仿佛真的有一万只蚂蚁在同时啃咬,泛起一阵熟悉的、钻心的酸疼。

    “你……”萧战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干涩的单音节。象两块生锈的铁片在用力摩擦。

    他死死盯着林风。眼神里的冰冷和警剔,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缝。

    但他没有退。

    铁塔一样的身躯依然杵在原地。

    “军医。”萧战猛地咬紧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两个硬疙瘩,“当年替我处理伤口的军医,后来在撤退的时候被玄冥的黑甲军俘虏了。玄冥那条老狗精通搜魂之术,挖出一个军医的记忆,算什么难事?”

    他往前逼了半步。沉重的铁靴把冻土踩出一个深坑。

    “想凭一句话就诈开我碎星谷的大门?你当老子这几百年是吃素的?!”

    萧战的声音很大。象是在咆哮。

    但如果仔细听,那咆哮声里,透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色厉内荏的颤斗。

    他在害怕。

    他害怕这真的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更害怕自己一旦相信了,最后换来的却是一场空欢喜和彻底的绝望。

    林风看着他。

    看着这个像刺猬一样竖起全身尖刺、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只为了护住身后这几百个残兵败将的老伙计。

    林风突然笑了。

    干裂的嘴唇扯开,牵动了脸颊上的血口子。血珠子渗出来,流进嘴里。咸腥味。

    “军医?”林风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抬起左手,随意地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血迹。

    “那军医知不知道,万劫渊那天,玄冥穿的是什么衣服?”

    萧战愣住了。

    周围竖着耳朵听的残兵们也愣住了。

    林风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他的声音不大,有些虚弱,但每一个字都象钉子一样,死死钉在冻土上。

    “那天,玄冥穿的不是他平时那件骚包的玄冰蚕丝袍。他穿了一件暗金色的内甲。那是九幽魔帝送给他的‘锁魂甲’。”

    林风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象是在看着极远的地方。

    “他端着一杯‘琼浆’走到我面前。说那是北冥仙域刚进贡的万年冰髓。”

    “我喝了。那酒里没毒。”

    林风停顿了一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深吸了一口干冷的空气。

    “酒里没毒。但酒杯的杯底,刻着一道‘散灵符’。酒液顺着喉咙下去的瞬间,我丹田里的仙元停滞了半息。”

    “就那半息。”

    林风的目光重新聚焦,死死盯住萧战的眼睛。

    “九幽魔帝的‘九幽锁天阵’从西北角发动。阵眼用的不是灵石,是三千个刚出生的凡人婴儿的血肉。”

    “玄冥从背后捅我的那一剑,用的是他的本命仙剑‘碎星’。”

    林风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后心位置。

    “剑尖从这里刺进去。但他怕我反扑,手抖了。剑尖往左偏了半寸。擦着我的心脉穿过去,把我钉在了万劫渊的‘镇魔柱’上。”

    空地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石屋缝隙的“呜呜”声。

    大奎手里那把断了半截的刀,“当啷”一声掉在石头上。他浑然不觉,那双原本麻木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林风。

    熬药的独眼女修站了起来。手里的树枝掉进锅里,溅起一团绿色的苦汁,烫在她的手背上,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萧战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

    象一个破了洞的风箱。

    “呼哧……呼哧……”

    他的眼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那条横贯脸颊的刀疤,因为脸部肌肉的剧烈抽搐,变得象一条活着的、扭曲的红蜈蚣。

    万劫渊的细节。

    玄冥的暗金内甲。酒杯底的散灵符。婴儿血肉做的阵眼。往左偏了半寸的剑尖。

    这些东西,军医不可能知道。

    当年那一战,内核圈子里的人,除了玄冥和九幽,剩下的全死了。

    连萧战自己,当时都在外围被十几个魔将死死缠住,根本不知道中心战场到底发生了什么具体的细节。

    “你……”萧战的嘴唇抖得象风中的树叶。

    他想往前走,但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死死钉在地上。

    “我没死透。”

    林风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肉身碎了。神魂被卷进万劫渊底下的虚空裂缝。我象条死狗一样,掉在一个叫地球的凡人地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破烂不堪、沾满黑泥和血污的衣服。

    “我附身在一个叫林风的病秧子身上。没爹没娘,被人欺负。”

    “我吃过发霉的冷饭。我在江城的臭水沟里躲过追杀。我为了抢一株连下品都算不上的破草药,跟一群凡人地痞打得头破血流。”

    林风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残兵。

    “后来到了修真界。我为了凑够飞升的资源,被人指着鼻子骂过废物。我渡九重雷劫的时候,差点被天雷劈成一堆黑炭。”

    他看着萧战。

    “我一步一步,从那个连仙气都没有的泥潭里爬回来。”

    “我重塑仙体,我重新凝聚仙元。我蹚过毒瘴沼泽,宰了一条天仙中期的毒蛟,才站到你面前。”

    林风往前走了一步。

    “我爬回来,不是为了听你们在这儿怀疑我。”

    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落在萧战耳朵里,却象是一记闷雷。

    萧战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眼泪终于憋不住了。大颗大颗的泪珠子混着脸上的泥垢,砸在厚重的铁甲上。

    他信了。

    理智告诉他,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邪修,能编造出这么真实、这么血淋淋的细节。没有任何一个玄冥的走狗,会有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让人想要顶礼膜拜的傲骨。

    但他还是不敢彻底放下最后那一丝防备。

    他太怕了。

    他身后的这几百个兄弟,已经经不起任何一次折腾了。

    “陛下……”

    萧战的声音彻底哑了。他喊出了这两个字。

    他看着林风,眼底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绝望。

    “末将……末将该死。但末将不敢拿这几百个兄弟的命去赌。”

    萧战猛地抱拳,双手举过头顶。

    “求陛下……证明给末将看。用只有陛下能用的东西。”

    他是在求。

    求林风给他一个彻底放下戒备的理由。求林风给他一个可以肆无忌惮去哭、去跪的铁证。

    林风看着他。

    看着这个满身伤疤、头发花白的铁汉,象个无助的孩子一样举着双手。

    林风没说话。

    他缓缓闭上眼睛。

    右手,慢慢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经脉里真的已经空了。连一滴仙元都挤不出来。

    但没关系。

    有些东西,不需要仙元。它刻在神魂的最深处,刻在天地法则的烙印里。

    林风深吸了一口气。

    他放开了对神魂的压制。

    丹田深处,那一点属于凌天仙帝的本源印记,被他强行点燃。

    “嗡——”

    一声极其清脆的剑鸣,在林风的体内响起。

    不是法器发出的声音。是骨骼、是血液、是灵魂在震颤。

    林风猛地睁开眼睛。

    原本漆黑的瞳孔,在这一瞬间,变成了纯粹的暗金色。

    他没有拔剑。

    只是握着剑柄的右手,微微用力。

    一股气息,从他那具孱弱、疲惫的身体里爆发出来。

    没有排山倒海的狂风,没有地动山摇的声势。

    只有一种感觉。

    锋利。

    极致的锋利。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切成了无数个细小的碎片。周围的温度骤然下降,但那不是冰雪的冷,而是刀锋贴在脖子上的那种寒意。

    一道金色的虚影,在林风的头顶缓缓凝聚。

    那是一柄剑的轮廓。

    通体纯金,剑身上流转着古老而玄奥的符文。没有实体,只是一道纯粹由意志凝聚而成的剑意。

    凌天剑意。

    独断万古,斩灭星辰。

    这道剑意出现的瞬间。

    “嗡嗡嗡——”

    大奎掉在地上的那把断刀,剧烈地颤斗起来。

    独眼女修腰间别着的生锈铁刺,颤斗起来。

    李忠手里那把像锯子一样的破剑,颤斗起来。

    整个碎星谷,几百号残兵手里那些破铜烂铁,全都在这一刻发出了低沉的嗡鸣。

    象是在恐惧。又象是在朝拜。

    万剑臣服。

    金色的剑意悬浮在林风头顶。散发出来的光芒,把周围暗红色的冻土照得一片金黄。

    一道细微的剑气溢散开来。

    擦着萧战的脸颊飞过。

    “嘶啦。”

    萧战脸颊旁的一缕花白头发,无声无息地断裂,飘落在地上。他厚重的铁甲护肩上,出现了一道深达半寸的平滑切口。

    萧战呆住了。

    他仰着头,看着那道金色的剑意。

    那股刻在灵魂深处的熟悉感,那股曾经带着他们踏平九幽、所向披靡的无敌意志,象一阵狂风,彻底撕碎了他心里最后的一丝防线。

    玄冥的走狗可以伪造记忆。

    可以偷学步法。

    甚至可以拿一块破铜烂铁来骗人。

    但这股凌天剑意,这股独属于凌天仙帝的、天上地下独一份的霸道意志。

    谁也伪造不了。

    “扑通。”

    萧战双膝一软。

    两百多斤重的铁塔身躯,重重地砸在冻土上。

    膝盖把地面砸出两个深坑。碎石飞溅。

    他没有去管脸颊上被剑气割破的血口子。

    他双手死死扒住地上的泥土,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额头贴着冰冷的冻土,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哇——”

    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从这个流血不流泪的铁汉嘴里爆了出来。

    象个受了天大委屈、终于找到家长的孩子。

    “末将萧战……”

    他一边哭,一边用嘶哑到极点的嗓子嘶吼。

    “叩见陛下!!!”

    这一声嘶吼,象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

    “当啷。”

    大奎猛地扑倒在地上。少了一条腿的身体在冻土上扭曲着,双手死死抠着石头,哭得象个疯子。

    “第七营前锋,大奎……叩见陛下!”

    独眼女修一脚踢翻了熬药的铁锅。绿色的苦汁洒了一地。她双膝跪地,仅剩的一只眼睛里涌出大股大股的眼泪。

    “医疗营,红姑……叩见陛下!”

    那个靠在墙根底下咳血的少年,挣扎着爬起来。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预备营……小石头,叩见陛下!”

    “叩见陛下!”

    “恭迎陛下归来!!!”

    几百号残兵。

    缺骼膊的,少腿的,瞎眼的,毁容的。

    在这一刻,齐刷刷地跪倒在这片贫瘠的冻土上。

    没有整齐的军阵,没有耀眼的铠甲。

    只有此起彼伏的嚎啕大哭,和直冲云宵的嘶吼。

    声音在冰封峡谷里回荡,震得两边岩壁上的冰层簌簌往下掉。

    林风头顶的金色剑意缓缓消散。

    眼底的暗金色褪去,重新变回了漆黑。

    强行催动本源印记的后遗症瞬间爆发。

    五脏六腑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经脉里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林风眼前一黑。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他左手飞快地探出,死死抠住旁边一块半人高的石头边缘。

    指甲在石头上划出几道白印。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把后背的破衣服彻底浸透了。

    嘴里全是腥甜的味道。他死死咬着牙,把涌到喉咙口的一口鲜血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看着面前这群跪在冻土上、哭得撕心裂肺的汉子和女人。

    干裂的嘴唇,慢慢勾起一个真实的弧度。

    他松开抠着石头的手。站直了身体。

    “行了。”

    林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清淅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都给我起来。”

    他看着还趴在地上抽泣的萧战。

    “地上凉。留着点力气,以后还要跟我去玄冰殿,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