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嘴馋的少年赶走后,顾盛酩认真打量起来眼前的院子。
原以为四百年没人住会很冷清,但事实却截然相反。
因为那棵桃树的存在,这里到处都是顽皮孩童留下的痕迹。
石桌上残留着小孩子过家家留下的枯叶,椅子被一个个屁股蛋磨得圆润光滑。
就连曾经那些随手丢下的酒坛,在漫长的岁月中也成了孩童的玩具。
有点被拿来装东西,有点被拿来当凳子,也有的被敲碎了当过家家的碗具……
再往里看,立了两根桩子,支了一架简陋的秋千。
秋千旁堆着四五块损坏的板子,还有几股已经风化的麻绳。
就连桩子也换了几遭,就是不知道曾经是哪个倒霉蛋栽了跟头。
顾盛安来到那座古井,看到井口被一块巨石压着,想来是怕小孩子失足跌入其中。
仔细一看,又能看到巨石被凿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口子,刚好够一个竹筒取水。
这处院子,不仅有岁月的痕迹,还有无数孩童留下的足迹。
因此,这个地方,并不寒冷。
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那棵年年结果的老桃树。
顾盛酩来到那棵桃树前,将手覆在树干上,细细感应一番。
嗡……
桃树轻颤,散发出一阵柔和的蓝色光芒。
紧接着,一缕灵气从中溢出,落入顾盛酩手中。
在漫长的岁月中,这棵桃树已经吸收了足够多的天地玄气,不再需要他的灵气作为支撑。
不仅如此,这棵桃树还吸收四百多年的凡尘烟火气,渐渐变得似凡非凡。
简而言之,这棵桃树已经变成了一棵奇树。
它依旧没有灵智,但却有薄弱的意识。
看到那些孩子来它会高兴,看到那些孩子陆续离去它会伤心。
就这样重复了四百年,它目睹了一批又一批孩子的成长,也迎接了一群又一群新的孩童。
当它探出院墙的时候,它又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它看到了那些离开的小孩长成大人模样,最后又白发苍苍老去。
然后,那些老人又会抬个小凳子坐在这片探出院墙的树荫下,看着新的孩童追逐打闹,笑呵呵聊着过去。
如此往复,生生不息。
直到今天,它等来了一位不一样的客人。
对方看向它的眼神,带着名为思念的情绪。
可它不明白,这个人自己从未见过,何来思念。
直到对方从它体内取出那一缕温暖的灵气,它恍然大悟。
于是,它高兴地摇曳着树枝。
“欢迎回来,春风。”
在微凉的秋天,春风回来了,来品尝他种下的桃子。
这是他心中小小的遗憾,正如这段还没有结束的凡间的故事一样。
“……”
孤景寒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略显杂乱的院子。
“看来这里似乎成了那些小孩躲避父母絮叨的地方。”
“是啊。”
顾盛酩笑着摇了摇头,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诚然,这里是他的地盘,他有权让这一切恢复原样。
可他看着那棵桃树,看着这四百年里一代代人留下的痕迹,还是犹豫了。
毕竟他此番回来,顶多就一年半载的工夫又要离开。
思来想去,他笑着叹了口气。
“也罢,就许这人间一两春。”
话音落,因果长河泛起轻轻涟漪,时空变幻。
转眼间,四百年的痕迹烟消云散。
此间一切恢复如初,只有那棵老桃树依旧苍老。
看着这一幕,顾盛安和孤景寒似乎明白了什么,相视一笑,纷纷摇头。
顾盛安率先往里走去,还不忘给孤景寒介绍:
“严格来说,这里是我和酩哥的第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
“虽然这个家挺小的,但承载了我对凡间最初的记忆。”
“也是从那时起,我对人世间的七情六欲,有了模糊的感触。”
他一边温柔的说着,一边推门而入。
“小小的客厅,几乎什么也摆不下,但就是莫名装下了许多难忘的记忆。”
“旁边是不大不小的厨房,家具也很简陋。”
“也是从那时起,我就知道酩哥厨艺稀碎,做出来的东西根本不是人吃的。”
“???”
孤景寒愣了一下,回想起什么。
“那曾经他给我吃的那些……”
“那时你还没有味觉,八成是拿你当饭桶。”
“?”
“没事,他当初也是这样对我的。”
顾盛安笑着拍了拍震惊的孤景寒的肩膀,将他的思绪拉回。
他推开一扇门,指着里面那张床说道:
“当初我和酩哥就睡这里,那时候我俩都还小,倒也勉强挤得下。”
说着顾盛安躺上去试了一下,又比划了一番。
“现在估计不行了。”
“而且你也知道,那厮有时会打鼾,经常吵得我睡不好觉,后来便没再和他睡过。”
他事无巨细地和孤景寒说着这里的一切,仿佛要将对方带到那段往事了一样。
他没有顾盛酩那么复杂的情感,在他眼中,孤景寒早已经是不可分割的家人。
而这,恰恰就是孤景寒想要的回答。
最好的朋友,他根本不满足。
他想要的,是成为对方的家人。
正如先前在望舒客栈遇到顾怀鑫时胡扯的身份一样。
就在他思绪万千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轻佻。
“你俩什么时候这么亲了?”
“哥。”
顾盛安回眸看去,朝来者弯眉一笑,一如既往地叫了一声。
顾盛酩应了一声,靠在门上,目光落到孤景寒身上。
他的眼神直勾勾的,毫不闪躲地刺入孤景寒的眸中。
后者似乎被烫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垂下眸子,错开那道炽热的视线。
但这次顾盛酩并没有放过他,而是微微张嘴,不咸不淡唤了一声。
“寒哥,在想什么?”
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又似乎有几分认真。
孤景寒捉摸不透,只觉脑子一片混乱,胸口发烫。
可那厮依旧不知收敛,仿佛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只见那对写着薄情寡义的唇轻轻一碰,又九弯八拐的喊了一声。
“寒哥?”
“……”
孤景寒认栽了,羞得满脸臊红。
“别喊了。”
再喊,命都要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