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学剑(上)
屋内灯火如豆,映得吕雉侧脸轮廓分明,她未着华服,只穿一身素色深衣,长发披在脑后,正就着灯光翻阅简牍。
见黑影推门而入,她并未抬头,只是将手中竹简轻轻放在案上。
黑影行至案前三步处,而后单膝跪下,垂首低声道:“夫人。”
“说。”吕雉的声音平稳,语气中听不出情绪。
“陆都尉戌时初刻自居所而出,未着公服,仅一声灰麻深衣,携一布袱与配刀,自城西北角翻墙而出。”黑影头颅低垂,继续道:“馀后,小人恐被察觉,未敢再随。”
闻听此言,吕雉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后抬起眼来,将目光落在了黑影那低垂的头顶上,发问道:“其往何方向行去?”
“邗水方向,五里外,似有一破落河神庙。”
吕雉指尖在简牍边缘轻轻摩挲,沉默片刻后,才道:“下次若其再离城————务必弄清其去往何处、所见何人,但切记,宁可跟丢,不可暴露.....退下吧!”
“诺!”黑影应声,起身行礼后,倒退了几步,才转身离开。
门扉轻掩,室内重归寂静。
吕雉盯着豆灯上跳动的火苗,良久后,才轻叹一声,神色复杂道:“邗水畔——河神庙——夜半会晤,到底所为何事?是接应?是私盟?还是————另有谋划?”
乱世之中,人人皆有秘密。
她不怕部属有秘密,只怕这秘密危及沛公基业,危及到她与盈儿的安危。
“陆平啊陆平,你身世清白,行事勤勉,有勇有谋....可万勿让我失望啊!。”
陆见平回到居所时,只见王虎与陈狗一左一右倚在门边墙根下,正抱着戟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听到脚步声,两人顿时一个激灵醒转,见是陆见平,连忙挺直了身体,压低声音道:“都尉!”
陆见平摆摆手,示意他们自行歇息,而后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内漆黑,唯有上方的星空洒下淡淡清辉。
他径直走到院中那方青石板前,将环首刀解下放在一旁,然后静静站立。
夜风微凉,拂过面颊,他闭上眼,继续练耳。
随着视觉蒙蔽,周遭的声音渐渐被捕捉到————风过榆叶的沙沙声,墙角虫鸣的唧唧声,院墙外王虎的哈欠声,甚至更远处,妇人哄孩子入睡的哼唱声————
他慢慢转身,面对不同方向,努力分辨那些声音的来源、远近、乃至其中蕴含的细微信息。
如此站了约莫半个时辰,直到身上被夜露打得微潮,他才缓缓睁开眼,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
接着,他拾起环首刀,再次练习横贯四方。
随着手腕转动,刀光划出....他一遍遍的练习,直至汗水逐渐浸湿了他的内衫,他都始终没有停下....
“都尉当真是用功得紧。”王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感慨道:“白日里处置公务,巡防城池,夜里还这般苦练剑术,恁年轻,恁地位,还如此拼命————”
陈狗应道:“谁说不是,咱以前在沛县,也见过些军吏,有了点官职,哪个不是想着法子享福?像都尉这般————当真是————”
他“当真是”了半天,愣是没想出合适的词,最后只憋出一句:“当真是个厉害人物,怪不得夫人那般看重....
”
王虎憨笑道:“俺们跟着这样的都尉,往后也有奔头。”
“此言在理————”
两人的交谈声渐渐低下去。
直到子时将过,万籁俱寂,陆见平才收刀而立..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陆见平如常起身。
在院中简单活动筋骨后,他先去了城头巡查。
陈武正在东门督率戍卒换防,见陆见平来得这么早,眼中闪过一丝钦佩,连忙上前禀报夜间情况。
一切如常。
早食后,陆见平并未象往常那般立刻去处理公务,而是径直走向城中唯一的铁匠铺。
铁匠铺位于西市边缘,炉火终日不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老远就能听见。
铺主是个四十来岁的黝黑壮汉,姓吴,人称吴铁匠,带着两个徒弟,主要打造修补农具、兵刃,也接一些定制活计。
见陆见平进来,吴铁匠放下手中铁锤,在破围裙上擦了擦手,躬敬行礼:“都尉。
“无需多礼。”陆见平摆手,目光扫过铺内陈列的几把成品刀剑。
大多是青铜剑,形制古朴,也有少量铁剑,但工艺明显粗糙,刃口可见杂质。
“某欲购一剑,日常习练之用。”
吴铁匠引他至一旁木架前,取下一柄青铜剑,道:“都尉请看,此剑乃按秦制长剑所铸,锡铅配比得当,刃长二尺四寸,柄长六寸,重心在前三寸,劈刺皆宜。”
陆见平接过,抽剑出鞘。
剑身泛着青黄色光泽,刃线平直,确实比军中制式环首刀更轻灵。
他随手挽了个剑花,感觉腕部负担小了不少。
“此剑价几何?”
“八百钱。”吴铁匠报了个公道的价格。
陆见平点点头,又指向架上那几把铁剑:“铁剑可能定制?”
吴铁匠眼睛一亮:“自然能,都尉欲铸何样式?铁料难得,工费也高,若用上好精铁,一柄剑长约需————”他快速估算了一下,随后才道:“约需四千钱,工期————至少六七日。”
四千钱,不是小数目。
但陆见平如今的俸禄加之些缴获赏赐,手头已然十分宽裕。
他略一沉吟,便道:“那便定制一柄,样式按秦长剑制,但刃可稍窄一分,力求轻韧,用顶好的精铁,价钱不是问题。”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钱囊,点出定金递给吴铁匠。
吴铁匠双手接过,满脸喜色道:“都尉放心,小民必竭尽所能,七日后,都尉可来取剑!”
买下那柄青铜剑后,陆见平将其佩在腰间,转身去了县衙。
今日还需审理昨日擒回的那两名盗匪,查明馀匪下落,是否还有危及周边的可能。
随后,两名匪徒被分别提审,起初还想狡辩,但在确凿的证据和陆见平冷冽的目光下,很快崩溃,交代了他们原是一伙流窜于下相、取虑之间的盗匪,因头目被那不知名的老者斩杀,馀众星散,他们二人躲藏林中本想等风头过了再行劫掠,不料却被擒了下来。
陆见平问清馀匪的藏匿地点和连络方式后,令狱吏录下口供,画押,随后判决:首恶已诛,此二人为从,劫掠伤人,按律当黥面,罚为城旦,输往筑城。
处理完此事,他又与陈武、赵顺、李敢碰头,了解各处防务细节,查漏补缺,又安排陈武带人出城逐清馀盗。
而这时,吕雉那边也遣人送来一批新募士卒的名册和钱粮支用记录,需要他仔细核对批示....
整整一日,陆见平都忙得脚不沾地。
直到申时末,夕阳西斜时,他才得空回到小院。
此时,王虎和陈狗已将晚食送来,摆在堂内案上。
陆见平快速吃完,便再次换上灰麻深衣,将新买的青铜剑仔带上,又去买了些吃食,才悄然翻墙出城。
今晚的月光比昨夜明亮些,照得郊野小径清淅可辨。
他步履轻快,很快便已来到河神庙。
盖聂吃完夜食,先询问了陆见平一些导引吐纳中的疑惑,随后才开始了今夜的教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