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横贯四方
夜色如墨,城中巡哨的火把已次第亮起,在街巷间游移如星。
陆见平翻过两道矮墙,一处废园,再从西市后穿出时,城墙已近在眼前。
他绕到城墙西北角,那里有一段略显低矮的夯土墙,左右四顾,确认无人后,他将灵力灌注双足,人便如夜枭般悄无声息落在城头。
蹲伏片刻,听值守脚步声远去,他才翻身下墙,落入城外荒草之中。
月隐星稀,野径难辨。
陆见平沿邗水北行,约莫一刻钟后,他拨开苇丛,便见前方坡地上,一座小小的庙宇轮廓显现。
门已朽坏,院墙亦坍了大半,露出正殿黑默的洞口,远远看去竟有些渗人。
好在,随着临近,他终于看见庙内避风处藏着的一缕火光,而盖聂就坐在火堆旁,那把青铜长剑被其横置于膝上。
见陆见平进来,他只是抬眼一瞥,目光落在其肩后布袱上。
“带了酒肉?”
“然也!”陆见平解开布袱,将酒囊、酱肉、粟饼一一取出,摆在旁边一块石板上,“不知先生口味,只买了些寻常之物。”
“可吃过?”
“来时用过了。
盖聂点点头,也不客气,伸手取过一只皮囊,饮了一口,浊酒辛辣,他又捻起一片酱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陆见平在一旁静静等着。
殿内只馀咀嚼声与偶尔吞咽酒液的轻响。
良久,他放下皮囊,用布巾拭了拭手,这才看向陆见平。
“你既来学剑,便须明白一事。”盖聂的声音在空寂的殿中回响,“剑道万千,流派纷呈,然鬼谷之剑,首重势。”
“势?”陆见平凝神倾听。
“非气势,非威势,乃不败之势。”盖聂目光沉凝道:“两军对垒,胜负往往在接战前已定,善战者,先造不可胜之势,以待敌之可胜,剑亦如是,真正的剑客,在拔剑之前,便已立于不败之地。”
陆见平若有所思,道:“这势————如何造?”
“目、耳、鼻、舌、身、意,六根皆可为势之根基。”盖聂缓缓道,“今日,便从目击开始。”
他忽然抬眼,看向陆见平。
那一瞬,陆见平只觉得周身汗毛倒竖。
他能感觉到,在对方的目光下,仿佛自己每一寸肌肤、每一次呼吸、甚至血液流动的轨迹,都被那双清亮的眸子洞彻无遗。
他下意识想要移开身形,却本能地意识到,不管做何动作都会暴露出自身破绽,引来对方雷霆一击。
三息后,盖聂收回目光,陆见平这才觉周身一松。
“这便是目击。”盖聂淡淡道,“非是以目光慑人,而是以双目为镜,映照敌我,观其形,察其气,判其意,预其动,战场之上,生死一瞬,若能早一刹窥破敌招,便多三分生还之机。”
陆见平定定神,问道:“这目击之术,如何修习?”
“无他,唯练耳。”盖聂从怀中取出一块黑布,“蒙眼。”
陆见平依言蒙住双眼,世界顿时陷入黑暗。
“听。”盖聂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听风过苇叶,听水波荡,听我之呼吸,听你自身心跳。”
随着盖聂的话音落下,渐渐的,周遭的细微声响逐渐清淅,殿外芦苇摩挲的沙沙声,远处邗水汩汩流淌声,夜鸟掠过水面的振翅声,甚至自己血液奔流的嗡鸣声..
“辨我方位。”盖聂忽然道。
陆见平凝神,努力从诸多繁杂的声音中捕捉盖聂的位置。
呼吸声————在正.前方三尺?
不对,稍左半尺?
等等,那呼吸节律似乎与风声融为一体,时隐时现...
“慢了。”
冰凉的剑鞘,轻轻点在陆见平左肩。
他浑身一震。
这时,盖聂的声音又从右侧传来:“耳听八方,心守一念,声可伪,气难藏,再听。”
陆见平下意识就想要引动灵力灌入双耳,但想了想,又止住了,既然选择了学剑,那就就得全心全意,依靠肉身本能去学,如果动辄擅用灵力,那何时才能学成?
想到这,他缓缓静下心来,细细体会..
“左。”
盖聂话音刚落,便有剑鞘点向他的右肩。
“前。”
随后是他的胸口。
“上。
这一次,陆见平没有等剑鞘及身,在感知到那一缕破风之声从头顶落下时,他身形微侧,向左踏出半步。
下一瞬,剑鞘贴着他右肩衣襟滑落,点在了空处。
“尚可。”
“解布。”
陆见平扯下黑布,便看到盖聂已坐回了石墩,剑鞘也横在了膝上。
“目击之术,初阶在耳,高阶在心。”盖聂缓缓道,“待你能在百人混战之中,听风辨位,观气识敌,方算入门,此非一日之功,你回去后,需勤加练习。”
“诺。”陆见平肃然应下。
“今日时辰尚早。”盖聂站起身,提起长剑,道:“既来学剑,我便教你一式守招横贯四方。”
他走到殿中空旷处,只是简简单单将剑横在身前。
“看仔细。”
话音刚落,盖聂手腕微转。
青铜长剑在青白微光中划出一道弧光,那弧光起初极慢,慢到能看清剑身上每一道古朴纹路,而后速度便骤然加快起来,直至形成了一片淡青色的剑幕,将盖聂身前五尺尽数笼罩。
陆见平霎时瞪大了眼睛。
只见剑幕流转间,有无数细微的剑影在其中生灭、交织、轮转,他敢肯定,若此刻有敌人进攻,那无论对方从何方袭来,都会被这面剑幕中的某一缕剑影截住、带偏、卸去力道。
“横贯四方,取四方皆御之意。”盖聂收剑,剑幕散去,缓声道:“此式重在御而非挡,敌力十分,接三分,引三分,化四分,你若用蛮力硬架,纵有炼之体,也难持久。”
他让开位置,道:“你且来试。”
陆见平解下腰间环首刀,走到殿中,回想方才所见,他深吸一口气,学着盖聂的架势横刀身前,然后手腕转动。
然而你刀光划出,却只是一片散乱的银弧,别说剑幕,连基本的连贯都难维持。
“腕太僵。”盖聂的声音从旁传来,“勿用臂力,用腕力,刀随身转,身随步移。”
陆见平凝神,再次尝试。
这一次他放松肩臂,只以手腕为轴,感受刀身划过的轨迹。
一遍,两遍,十遍————刀光逐渐连贯,虽远未成幕,却已有了几分圆转之意。
“止。”盖聂忽然道,“今日先到此,明日且去换把剑来,刀势太重,不易于练习。”
随后,便轮到陆见平开始给盖聂教授《养篇》...
另一边。
早在陆见平出城之时,便有一道黑影远远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等其彻底离开后,黑影一番七拐八绕,来到了县衙后宅。
他熟悉地穿过回廊,来到一间亮着灯火的厢房外,屈指在门上轻叩三声。
“入。”吕雉的声音从内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