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县衙后堂的那间被洛羽改造成临时会议室的屋子里,挤满了人。
陆廷芳带着十一个匠作监出身的高级工匠,整整齐齐地坐在两排长凳上。
他们昨晚吃了顿饱饭,睡了个热炕头,今天早上又灌了两大碗浓稠的小米粥配咸鸭蛋。
脸上虽然还带着长期饥饿留下的菜色,但眼睛已经有了神采。
洛羽站在正前方。
身后的墙上,挂著一卷被麻布遮盖的巨大图纸。
“各位师傅。”
洛羽开口了,语气比平时要正式得多。
“昨天你们到平遥的时候,可能以为自己只是换了个地方等死。可本官跟你们说过,平遥县不是你们的坟墓,是你们的新战场。”
陆廷芳坐在第一排正中间,微微点头。
其余工匠也都竖着耳朵听。
“但光靠嘴说没用。今天我让你们看一样东西。看完之后,你们自己判断,本官到底是在吹牛皮,还是真的有本事让你们大展拳脚。”
说完,洛羽一把掀开了那块麻布。
身后墙上露出了一幅巨大的图纸。
图幅有两丈宽,一丈高。
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建筑结构、生产流程和设备布局。
整张图用黑炭条绘制,线条笔直精准。
关键位置用红色朱砂标注了文字说明。
这是洛羽花了一整个晚上,根据脑海中的系统资料,亲手绘制的。
“平遥钢铁工坊,全流程生产规划图”。
图纸从左到右分成了五个区域。
第一个区域标注著“原料场”。详细画出了石灰石、铁矿石、焦炭的堆放位置和运输路线。
第二个区域是“高炉区”。
一座双层耐火砖构造的高炉赫然在目。
炉身剖面图将每一层砖的排列方式、进风口的位置和角度、出渣口和出铁口的设计全部展示了出来。
第三个区域是“锻造区”。
一台水力锤的侧视图和俯视图占据了画面的中心位置。
水车、传动轴、拨叉、锤头,每一个零件都有精确的尺寸标注。
第四个区域是“淬火热处理区”。
几个不同温度的淬火池被清楚地标出,旁边还画了一张温度对照表。
第五个区域是“成品仓库和质检区”。
成品钢材的堆放方式、分类标准、抽检流程,一目了然。
图纸的最下方,还画了一条完整的生产流水线。
从原料进场到成品出库,每一个环节的先后顺序都用箭头连接。
每个工位所需的人手数量和工作内容都写得清清楚楚。
整个屋子里。
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十二个匠人全都呆住了。
他们的嘴巴一个比一个张得大。
眼睛瞪得像铜铃。
陆廷芳是第一个站起来的。
他走到图纸前面,几乎把脸贴在了纸面上。
那双做了三十年精密活计的眼睛,正在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扫描著图纸上的每一个细节。
“这个高炉”
陆廷芳的声音在发抖。
“双层耐火砖结构进风口设了三组,分别在炉身的下三分之一处等距排列出铁口设在炉底侧面而不是正下方”
他越看越急促,呼吸声变得又粗又重。
“这个设计!风从三个方向同时灌进去,炉温会比普通的炒铁炉高出何止一倍!”
“而且这个出铁口的位置铁水可以直接从侧面流入下方的模具槽里,不用人工往外舀!”
“天天爷”
陆廷芳猛地转过身,瞪着洛羽。
他的眼睛里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礼貌的好奇了。
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近乎狂热的震撼。
“大人!这个高炉的设计,绝不是这个时代能有的东西!”
“老夫在匠作监干了三十年!见过所有种类的熔铁炉、炒钢炉、百炼炉!”
“没有一个,没有任何一个,能比得上图纸上的这座高炉的十分之一!”
“它它到底是从哪来的?”
其余工匠也纷纷站起身,挤到图纸前面。
“看这个水力锤!用水车带动偏心轮,偏心轮拨动锤柄,一个人就能操控一百斤的大锤头?这不可能啊!”
“怎么不可能?你看这个传动比,水车的转速经过两级齿轮减速之后,输出到锤柄上的力矩翻了五倍!设计得妙啊!太妙了!”
“还有这个淬火表!不同的钢材对应不同的淬火温度和冷却介质?”
“用水冷还是用油冷效果完全不一样?以前我们淬火全凭经验,哪见过这么精确的数据!”
匠人们围着图纸叽叽喳喳地讨论,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
有人在比划着图纸上的尺寸互相争论。
有人蹲在地上用手指在青砖上画著计算。
还有人激动得满脸通红直搓手,恨不得立刻就冲出去开工。
陆廷芳看了半天,突然转过身,一步走到洛羽面前。
他的眼眶已经红了。
“大人!”
“老夫当了三十年的匠人,自认为这辈子在冶炼锻造上已经到了顶。”
“可今天看了这张图”
陆廷芳的声音哽咽了。
“老夫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个井底之蛙!”
“这张图上的东西,每一样都领先我们现在的手艺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大人您到底是何方神圣?”
“陆师傅,你不需要知道这些东西从哪来的。”
洛羽的声音沉稳而坚定。
“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我脑子里还有无数这样的图纸。比你今天看到的更多、更好、更厉害。”
“你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图纸变成实物。”
“而我要做的,是给你们提供无限的资金、材料和时间。”
“只要你们能造出来的东西,我都要。”
“只要你们想尝试的方向,我都支持。”
“在平遥县,你们不是罪犯,不是匠户,不是谁的附庸。”
“你们是工程师。”
“你们是这座城最重要的人。”
整个屋子再次安静了。
然后,陆廷芳笑了。
那是一个历经三十年沉浮、半个月地狱、在绝望深渊中被人一把拽出来之后,才能展现的笑容。
苍老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在舒展。
“大人。”
陆廷芳再次向洛羽深深一揖。
“陆廷芳此生,愿为大人赴汤蹈火,死而后已。”
身后十一个工匠齐齐拱手。
“愿为大人效死!”
洛羽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手。
“别说效死不效死的话。我要你们活着。”
“而且要好好活着。”
“赵虎!”
“在!”
“从今天起在工匠们的住处旁边搭一个食堂。一日三餐,顿顿有肉。早上肉粥配馒头,中午红烧肉米饭,晚上骨头汤面条。”
赵虎记了下来。
“吃不饱的跟厨房说,加菜。”
赵虎又记了一笔。
“另外,所有工匠的家属如果还在外面的,不管在什么地方,想办法给我找回来。路费我出,安家费照样发。”
“得令!”
十二个工匠听着这些安排,好几个人的眼泪就那么无声地滚了下来。
在大明朝,匠户是最底层的贱籍。
世世代代给朝廷做苦力白工,不但没有月俸,连口粮都是自己解决。
生病了没人管,累死了没人赔。
活着是工具,死了是数字。
可在这个平遥县。
一个县令管他们叫“工程师”。
给他们开十两银子的月俸。
让他们顿顿吃肉。
还要把他们的家人找回来团聚。
他们何德何能?
不。
他们无需追问何德何能。
他们只需要把这份恩情,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来回报。
那就是,造出大人想要的一切。
陆廷芳擦了擦眼角,重新转向那幅巨大的图纸。
他的目光变了。
不再是刚才的震撼和困惑。
而是纯粹的、职业匠人面对挑战时才会有的热切和笃定。
“大人。”
“嗯?”
“这座高炉,给老夫十天时间,够不够?”
洛羽想了想。
“七天。”
陆廷芳挑了挑花白的眉毛。
“五天。”
洛羽笑了。
好一个老匠头。
比他还狠。
“那就五天。需要什么尽管开口。人力、银子、材料,管够。”
“好!”
陆廷芳猛地转身,冲那十一个工匠一声暴喝。
“所有人!从现在开始!给我死记这张图纸上的每一个尺寸、每一个角度、每一块砖头的位置!”
“三个时辰之后,谁记不住,就不用吃中午那顿红烧肉了!”
十一个匠人瞬间抖擞起来,挤到图纸前面开始疯狂地背诵和抄画。
屋子里响起了沙沙的笔尖声和低声讨论的嗡嗡声。
洛羽退出了房间。
走到院子里,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阳光正好。
天很蓝。
远处的城墙上,水泥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更远处的城北山脚下,五座水泥窑的烟囱排成一列,缓缓地吐着白烟。
而很快,那些烟囱旁边就会多出一座更大、更壮观的建筑。
一座高炉。
一座将彻底改变平遥县命运的钢铁高炉。
“大人。”
赵虎从后面跟了出来。
“怎么了?”
“刚才哨卡传回消息。今天东边丘陵口又来了一股流民。大概有八九十人。”
“照旧办,开门接收,登记入籍。”
“是,不过大人”
赵虎犹豫了一下。
“哨卡的人还说,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什么?”
“丘陵口的官道上,有一匹快马独自飞奔而过,往京城方向去的。马脖子上挂著红绸。”
洛羽的脚步顿了一下。
马脖子挂红绸。
那是八百里加急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