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
城北山脚的工地上。
一座前所未见的庞然大物拔地而起。
高炉。
炉身高两丈有余，底部直径约一丈。
外壁用厚实的青石砌成，内壁铺了两层从城北石灰岩矿中特殊烧制的耐火砖。
三组进风口均匀分布在炉身下三分之一处，每组进风口都连接着一台手摇鼓风机。
鼓风机是张大锤和他的铁匠铺连夜赶工打造的，铁质风叶配木质机壳，虽然粗糙，但功能完全够用。
炉顶开了一个装料口，用滑轮组和斜坡道连接到地面的原料堆放区。
炉底侧面凿出了两个口。
一个是出渣口，专门排出冶炼过程中产生的矿渣。
另一个是出铁口，位置比出渣口低半尺，用黏土暂时封堵著。
整座高炉周围用水泥浇了一层地坪，平整干净。
从高炉到锻造区之间修了一条水泥引导槽，铁水出炉后可以直接沿着这条槽流入下方的浇铸模具。
这一切，陆廷芳用了整整四天半。
比他自己立下的“五天”的军令状还提前了半天。
洛羽站在高炉前面，仰头看着这座灰黑色的庞然大物。
炉壁上的石头在阳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漂亮。”
他由衷地赞了一句。
陆廷芳站在旁边，满脸的灰尘和汗水，但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大人，炉子建好了。但老夫有个疑问。”
“说。”
“高炉炼钢的关键是温度。按照您给的图纸，内膛需要达到的温度远超普通炒铁炉。”
“靠木炭是绝对烧不到这个温度的。”
。老夫在匠作监三十年，从没听说过这种东西。”
“它到底是什么？”
洛羽笑了笑，朝旁边一指。
陆廷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在高炉旁边的一块空地上，堆著几堆黑乎乎的块状物。
那些东西的外表呈银灰色到暗黑色，表面布满了不规则的气孔，质地坚硬而轻盈。
“这就是焦炭。”
洛羽拿起一块递给陆廷芳。
陆廷芳接过来仔细端详，又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这不是煤？”
“是煤烧出来的。但不是煤。”
洛羽解释道：“普通的煤块含有大量杂质和水分，直接拿来炼铁的话，杂质会渗入铁水，导致铁质发脆。”
“所以要先把煤在密封的窑里高温干馏，逼出水分和杂质。剩下的就是焦炭。”
“纯碳含量极高，燃烧温度远超木炭，而且几乎没有硫磷等有害杂质。”
陆廷芳的手微微颤抖。
“先把煤烧一遍，再拿来炼铁”
他喃喃自语，眼睛越来越亮。
“妙！实在是妙！”
“老夫以前也试过用煤块直接炼铁，炼出来的铁又脆又碎，一直以为是煤块不如木炭好使。”
“原来问题不在煤块本身，而在于没有提纯！”
“如果用这种焦炭来烧炉那炉温岂不是可以达到”
陆廷芳猛地抬头看向那座高炉，瞳孔剧烈收缩。
“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沙哑但坚定。
“大人，点火吧。”
洛羽点了点头。
“装料！”
一声令下。
工人们开始忙碌起来。
铁矿石碎块和焦炭按照洛羽指定的比例，通过斜坡道和滑轮组，一筐一筐地从装料口倾倒进炉膛。
石灰石碎块作为助熔剂也按比例添加进去。
装料用了大半个时辰。
之后是点火。
陆廷芳亲自拿着火把，走到高炉底部的点火口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工地上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
他们不知道这座奇怪的建筑是干什么用的，但他们知道县令大人非常重视这件事，所以都自发地跑来围观。
“点！”
洛羽一声令下。
陆廷芳将火把伸进了点火口。
干枯的引火柴草瞬间被点燃。
火焰舔舐著底部的焦炭层，一开始只是细小的火苗。
“鼓风！”
三组手摇鼓风机同时启动。
六个壮汉分别操控著三台鼓风机，拼命地摇动把手。
大量的空气通过铁管从三个方向灌入炉膛。
效果立竿见影。
细小的火苗在强劲气流的加持下，瞬间膨胀成了呼啸的火龙。
一股前所未有的炽热气浪从高炉顶部的装料口喷涌而出！
围观的百姓被热浪逼退了好几步，发出了惊叫声。
“好热！！”
“这是什么火？比铁匠铺的炉子猛了何止百倍！”
高炉内部的温度在急速攀升。
炉壁外面的石头都开始发烫，靠近炉身三步以内已经热得站不住人了。
陆廷芳一直守在出铁口旁边，用一根长铁钎不时地捅一下封堵出渣口的黏土塞子，观察里面的情况。
时间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地过去。
鼓风的壮汉换了三班。
焦炭不断地从顶部的装料口添加进去。
炉温持续升高。
两个时辰后，高炉的外壁已经热得发红了。
出渣口开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出渣了！”
陆廷芳猛地用铁钎捅开出渣口的黏土塞。
一股灼亮的橙红色液体从出渣口涌了出来，流入事先挖好的渣坑里，发出刺耳的嘶嘶声和浓烈的硫磺味。
矿渣被排出，意味着炉内的温度已经足够高了。
“继续鼓风！加料！准备出铁！”
陆廷芳扯著嗓子吼道，整个人已经被高温烤得满脸通红，眉毛都有点焦了，但他死活不肯离开出铁口半步。
又过了一个时辰。
洛羽站在安全线外面，盯着高炉的出铁口。
他的心跳已经快到了极限。
成败在此一举。
如果这一炉出来的不是钢，而是生铁或者废铁，那整个计划就要推迟至少半个月。
而他没有半个月的时间。
根据他的估算，周德茂的奏折此刻很可能已经到了京城。
也许朱元璋已经看过了。
也许锦衣卫已经出发了。
“陆师傅！看到铁水了吗？”
“快了！快了！”
陆廷芳用铁钎探了一下出铁口下方的封堵黏土，感受到了一股惊人的热量从里面传来。
那不是普通铁水的温度。
比他三十年来接触过的任何一炉铁水都要热！
“出铁！！”
陆廷芳一声暴喝，两个壮汉拿着长铁钎猛地捅开了出铁口的最后一层封堵。
一道刺目的白亮液体从出铁口喷涌而出！
那道光如同一条银白色的火龙，从出铁口飞射出来，沿着水泥引导槽奔腾而下，流入下方的浇铸模具中。
滚烫的钢水撞击模具底部，溅起无数细小的火星，在空气中画出璀璨的轨迹。
硫磺和金属的气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场地。
“钢！这是钢！！”
陆廷芳的声音已经完全失控了。
他用铁钎挑起一小块已经在模具边缘凝固的金属样本，凑到眼前仔细看。
银灰色的断面。
均匀细密的晶粒。
没有气孔。
没有杂质。
弯折的时候不脆断，而是呈现出坚韧的弹性形变。
“这不是铁！这是比百炼钢还要好的钢！！”
陆廷芳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他干了三十年。
在匠作监用最好的铁料、最好的工匠、最繁复的折叠锻打工艺。
百炼。千锤。一块好钢需要匠人们花费几天甚至几个月的时间，反复加热、折叠、锤打。
产量极低，成本极高。
而现在，一座高炉，一炉焦炭。
几个时辰。
出来的钢水直接灌模成型，质量竟然不逊于匠作监最顶级的百炼钢？
这不是天方夜谭是什么？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
白亮的钢水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出铁口流出。
一具又一具的模具被装满。
按照这个出量估算，这一炉至少能出三五百斤精钢！
三五百斤！
匠作监的百炼钢一个月的总产量也不过如此！
“大人！大人！”
陆廷芳转过身，满脸都是泥灰和泪痕混在一起的花脸。
他冲著洛羽连磕了三个头。
“老夫服了！老夫彻彻底底地服了！”
“大人您脑子里的东西，是老天爷给的！”
“老夫不问了！什么来历什么出处老夫都不问了！”
“您让老夫造什么老夫就造什么！哪怕去挖皇上的祖坟老夫也干！”
一旁围观的百姓虽然不太懂那道白亮的液体到底是什么，但他们看到了陆师傅，激动得像个小孩一样哭着给县令磕头，就知道今天发生的事情一定是了不得的大事。
“万岁！县令大人万岁！”
他们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喊了再说。
洛羽站在那里，看着模具里缓缓凝固的银白色钢水。
脸上的表情出奇地平静。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的那个飞轮已经开始高速旋转了。
钢铁。
有了钢铁，一切都将不同。
他转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叮！“高炉炼钢”技术首次实战成功！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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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羽默默地关闭了系统面板。
然后对陆廷芳说了今天最后一句话。
“陆师傅。这就是第一炉。”
“从明天开始，我要你每天出一炉。”
“五天之内，我需要三千斤精钢。”
陆廷芳的眼睛都红了。
不是感动的红，是被点燃的红。
“大人，三千斤？”
“三千斤。”
“大人要来造什么？”
洛羽看了他一眼。
“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