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马不停蹄。
三十匹战马从京城一路狂奔,穿过真定府、越过太行山的隘口,于第三天傍晚抵达了太原府城外。
沈冲没有进太原府城。
他甚至没有去找太原府的锦衣卫千户所接头。
指挥使蒋??的命令很明确,不要惊动任何地方官。
锦衣卫的力量就在于出其不意。
一旦风声走漏,目标有了防备,抓人的效果就要大打折扣。
三十骑在太原府城外十里处的一个废弃驿站扎了营。
篝火燃起来。
马匹在寒风中喷着白气。
沈冲坐在火堆旁,摊开了一张地图。
地图上标注著从太原到平遥的路线。
大约两百里路程。
如果快马加鞭,一天就能到。
但沈冲不打算快马加鞭。
“百户大人,明天就直接杀进去?”
钱坤啃著干硬的烧饼,含混不清地问。
沈冲摇了摇头。
“不急。”
“先派两个人打前站。换上普通百姓的衣裳,到平遥县附近探探路。”
“我要知道三件事。”
沈冲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那座城的城防到底有多强。城墙多高多厚,有没有护城河,门有几道。”
“第二,那个洛羽手下有多少能打的人。弓弩手多少,步兵多少,有没有骑兵。”
“第三,城里的百姓对洛羽是什么态度。是被压迫的还是自愿跟随的。”
钱坤把烧饼咽了下去。
“百户大人,您怎么搞得跟攻城似的?咱们不是查案子吗?”
沈冲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让钱坤后背一凉。
“查案子和攻城是一回事。”
沈冲的声音很轻。
“你不了解你的对手,你就会死。锦衣卫死在任务上的人还少吗?”
钱坤不说话了。
确实不少。
尤其是胡惟庸案以来,好几路锦衣卫在地方上抓人的时候遭遇了激烈反抗。
有的地方大户豢养着数百家丁,锦衣卫人少的时候根本压不住。
去年就有一个总旗带着十个人去河南抓一个退休的三品武官,结果被那武官的几十个家丁当场围杀了。
十一个锦衣卫全部殉职。
那些家丁后来虽然被朝廷大军剿灭了,但锦衣卫内部从此有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出差之前,必须先摸底。
“明天一早,张六、李七你们两个先行。”
沈冲点了两个人的名字。
被点到的两个锦衣卫校尉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都是二十出头的精干年轻人。
一个身材矮小但眼神灵活得像猴子。
另一个面相憨厚但身手在整个北镇抚司排前十。
“换上老百姓的衣裳。装成过路的小贩。”
沈冲把地图上平遥县的位置指给他们看。
“从这条路进去。到了附近先不进城,在外围转一圈。看看地形,数数城墙上的人头。”
“如果能混进城最好。进去之后跟当地人聊聊天,打听打听那个洛羽的底细。”
“明天太阳落山之前回来汇报。”
“明白!”
两人利落地应了一声。
沈冲站起身,走到篝火边,把手伸到火焰上方烤了烤。
“百户大人。”钱坤又凑上来。
“什么事?”
“我想问一句如果那个洛羽真的如奏折上写的那样,蓄甲谋反,咱们三十个人够用吗?”
沈冲低头看着火焰,火光在他那双刀锋般的眼睛里跳动。
“够不够用,得看他到底蓄了多少甲。”
“如果只是百十号人的小打小闹,三十个锦衣卫足够拿下。”
“如果真的有上千人的叛军规模”
沈冲顿了顿。
“那就不是咱们该管的事了,回去禀报指挥使,调兵来平就是。”
“可圣上说要活的啊。”
“活的。”
沈冲笑了笑。
那个笑容在篝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阴冷。
“我从来不杀不该杀的人,但如果他该死”
沈冲拔出腰间的绣春刀。
刀身在火光中反射出一道冰冷的寒芒。
“那他就得死在我的刀下,而不是别人的。”
与此同时。
平遥县。
洛羽站在城墙上,双手撑在垛口上,看着远方的夜色。
赵虎在他身后低声说:“大人,哨卡那两个穿飞鱼服的探子已经离开了。往北走了。”
“嗯。”
“他们是回去报信了。”
“嗯。”
“大人您怎么这么平静啊?”
赵虎的声音都在抖。
飞鱼服。
那可是锦衣卫啊。
大明朝最恐怖的暴力机构。
手持天子剑,上可斩皇亲国戚,下可杀黎民百姓。
锦衣卫的诏狱里,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就算出来了也是半个残废。
而现在,锦衣卫已经派人来打前站了。
这意味着大队人马就在后面。
“赵虎。”
“在!”
“保安队换装完毕了吗?”
“今天下午刚刚换完。五十套扎甲、五十顶钢盔全部到位。钢刀钢矛也分配下去了。牛大壮正在带队做夜间操练。”
“城墙上的弩手呢?”
“二十个弩手已经增配了精钢箭簇。每人三壶,六十支。另外连弩也追加了八把,总数达到了二十把。”
洛羽嘴里默默算了一下。
二十把连弩,每把一次击发三支,同时开火就是六十支箭。
上弦换箭只需要几息的时间。
在百步距离上,六十支精钢箭簇构成的箭幕足以让任何没有重甲防护的步兵队伍遭受毁灭性打击。
再加上五十个穿全钢扎甲戴钢盔的保安队员作为近战力量。
总战斗力已经超过了大明朝绝大多数地方卫所的一个百户所了。
但对面来的不是地方卫所。
是锦衣卫。
大明朝最精锐的特务和战斗人员。
每一个锦衣卫校尉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
更关键的是,锦衣卫代表的是皇权。
杀了锦衣卫,等于打了皇帝的脸。
所以不能杀。
至少不能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洛羽深吸一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是一场博弈。
他要让锦衣卫亲眼看到平遥县的真实面貌。
看到这里的百姓安居乐业。
看到这里的城防坚不可摧。
看到这里的工业力量远超他们的想象。
然后,让他们自己做出判断。
这个地方到底是叛军的巢穴,还是大明朝的一颗明珠。
“赵虎。”
“在!”
“从明天开始,一切照常。工地继续施工,窑炉继续烧,高炉继续炼钢,食堂继续开饭。”
“不要戒严,不要草木皆兵,不要让百姓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让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赵虎愣了一下。
“大人您不设防?锦衣卫来了不拦?”
“拦什么?”
洛羽转过头看着他。
“他们要查案,就让他们查。”
“平遥县没有谋反,没有叛逆,没有任何见不得光的东西。”
“我怕什么?”
赵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想说的是:大人您的那些银子、那些装备、那些图纸,到底从哪来的,这事您能跟锦衣卫说清楚吗?
但他没敢问。
因为他知道,从跟了洛羽的第一天起,他就已经绑上了一条单程的船。
这条船要么开到金山银山。
要么沉到海底。
没有第三个选项。
“大人。”
赵虎咬了咬牙。
“不管来的是谁,我赵虎跟着您。”
洛羽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有说话。
但那一拍里面包含的力量,让赵虎的心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