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正午时分。
张六和李七带着侦察到的情报回到了沈冲的临时营地。
但他们带回来的不是情报。
是震撼。
“百户大人!”
张六一进帐篷就跪了下来,不是行礼,是腿软。
“出什么事了?”
沈冲从行军床上坐起来,皱眉看着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两个手下。
“那个平遥县”
张六咽了口口水。
“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很不对劲。”
沈冲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说清楚。”
张六和李七互相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
“百户大人,我们俩按照您的吩咐,换了普通百姓的衣裳,装成过路的小贩,从东面的丘陵官道进入平遥县境内。”
“然后呢?”
“然后,从踏进平遥县地界的第一步开始,我们就觉得不对了。”
“具体说。”
张六的声音有些发颤。
“路。”
“路怎么了?”
“百户大人我们走了十几年的路。京城的路、洛阳的路、太原的路,什么路没走过?”
张六用力比划着。
“可平遥县的那条路我从来没见过!”
“一种灰白色的路面,从丘陵口一直铺到县城门口。宽到三辆马车并排跑都绰绰有余。”
“路面平整得像像用刀削出来的一样。没有一个坑,没有一块突起的石头。”
“马蹄踩在上面发出的声音都不一样。又脆又响。”
“而且更邪门的是,路两边还有排水的沟渠。沟渠也是用同样的材料浇筑的,上面还盖了石板。”
沈冲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
“你确定?”
“千真万确!”
李七也开口了。他的表情比张六更加复杂。
“百户大人,我是在宫里当过差的。您知道的,紫禁城里的御道是什么规格。金砖铺地,汉白玉栏杆。号称天下第一路。”
“可我站在平遥县那条路上的时候”
李七使劲咬了一下嘴唇。
“我觉得那条路不比皇宫的差,甚至更平。”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沈冲慢慢从行军床上站起来。
“你说一个穷县的官道,比紫禁城的御道还平?”
“我没有说比御道好。我说至少差不多。”
“那是什么材料?石头?木头?”
“都不是。”张六摇头。“摸著像石头,但比石头滑。敲上去像铁,但比铁轻。我掰了一小块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灰白色的碎片递给沈冲。
沈冲接过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质地细腻,硬度极高。
他用指甲使劲刮了一下。
刮不动。
“什么东西”
沈冲把碎片收进了怀里,继续问。
“城墙呢?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张六回答。“城墙跟路面是同一种材料。灰白色的。墙面光滑得像打了蜡。”
“高呢?”
“目测至少两丈。比太原府的城墙矮一些,但比太原府的厚。”
“城门上有人吗?”
“有,城门楼上有巡逻的人。穿皮甲的,扛着一种黑色的弩。弩的样子也很不一样,粗壮得吓人。”
“多少人?”
“我们看到的有四五个。但城墙很长,其他地方的看不到。”
沈冲沉默了。
他在脑子里飞速处理著这些信息。
一个穷县。
一个月之内修出了比皇宫御道还平的路面。
修出了两丈高的光滑城墙。
还装备了看起来不普通的弩。
“进城了吗?”
“进了。”
“城里什么情况?”
“百户大人”
张六的表情变得更加诡异了。
“城里更不对劲。”
“怎么说?”
“我们进城之后装成过路小贩,在街上转了一圈。”
“街上的路面也是那种灰白色的材料。”
“但最让我们没想到的是”
张六看了李七一眼。
李七接口说道:“百户大人,那座城里的百姓不像是被人压迫的样子。”
“什么意思?”
“我们在街上转的时候,老百姓一个个精神得很。脸上有肉,眼睛有光。走路抬头挺胸的,不像是受了欺负的人。”
“而且到处都在施工。搬石头的、砌墙的、运料的,干活的人特别多。但奇怪的是,干活的人都不像被逼的。”
“他们一个个笑嘻嘻的。”
“笑嘻嘻的?”
沈冲的眉头拧成了八字。
“对。我从来没见过干苦力还能笑嘻嘻的老百姓。”
“后来我们在路边一个茶摊坐下来喝茶,跟摊主聊了几句。”
“摊主一提到他们的县令,那脸上的表情就跟供菩萨似的。”
“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洛大人是活神仙,洛大人救了我们的命。”
沈冲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著。
这些信息跟周德茂的弹劾奏折上写的完全对不上。
奏折上说洛羽“勾结胡党”、“蓄甲谋反”、“压榨百姓”。
可现场看到的呢?百姓安居乐业,对洛羽感恩戴德。城防坚固但没有攻击性。
要么是周德茂在撒谎。
要么是洛羽的伪装做得太好。
不管是哪一种,都需要他亲自去看才能下结论。
“明天。”
沈冲做了决定。
“全队换便装,分成五组,从不同方向进入平遥县。”
“我亲自带一组从正门进去。”
“其他四组分别从东面、南面、北面和城外围绕观察。”
“到了里面之后各自分散行动,不要扎堆,混进百姓里面,看,听,问。”
“不要暴露身份。”
“天黑之前在城门外的古槐树下集合。”
“明白了吗?”
“明白!”
三十个人齐声应道。
沈冲独自走出了帐篷。
北方的夜空繁星点点,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他看着南方的方向,平遥县在那里。
一座不应该存在的城。
“洛羽”
沈冲在心里念著这个名字。
他有一种直觉。
这次的差事,可能不会像他过去处理的那些案子一样顺利。
但他不害怕。
锦衣卫从不害怕任何人。
只有别人害怕锦衣卫。
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到目前为止。
第二天清晨。
沈冲带着五个换了便装的锦衣卫,策马走上了那条通往平遥县的官道。
马蹄刚踏上水泥路面的瞬间,沈冲就感受到了不同。
一种前所未有的平整和坚硬。
马蹄铁与路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节奏均匀得像鼓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路面。
灰白色的。
没有一丝裂缝。
没有一个坑洼。
路面的两侧还画了浅浅的白线标记,把路面分成了上下两道,似乎是某种交通规则。
沈冲的瞳孔微缩。
他在京城当了十年差,见过全天下最繁华的街道。
但他从来没见过一条路上画白线的。
“百户大人。”
身旁的钱坤凑过来低声说:“这路确实邪了张六他们没夸张。”
沈冲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平遥县的城墙已经出现在了视野中。
一道灰白色的线横亘在地平线上。
在清晨阳光的映照下,城墙表面泛著一种柔和但冰冷的光泽。
就像一面巨大的银色盾牌。
沈冲勒住了马。
默默地注视著那道城墙。
好一会儿。
他转头对钱坤说了一句话。
“钱坤,你觉得这面墙攻得下来吗?”
钱坤仔细看了看。
城墙高约两丈,墙面光滑无比。
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缝隙和突出物。
垛口后面有巡逻的人影在移动。
城门是铁皮包裹的厚实木门。
“百户大人如果不用火炮”
钱坤摇了摇头。
“硬攻的话,五千人以下打不动。”
沈冲没说话。
他夹了一下马腹,继续向城门方向走去。
心里那根绷著的弦,又紧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