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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你们天天吃这个?

    说完,带着保安队员们转身走了。

    留下三十个锦衣卫站在采石场的入口处面面相觑。

    工头老李是个黑瘦的中年汉子,正蹲在一块石头上啃馒头。看到这三十个新来的人,他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一圈。

    “新来的?”

    没人回答。

    老李也不在意,他从旁边的工具架上抄起一把铁镐,扔到了沈冲脚下。

    “拿着。看到那面石壁没有?顺着裂缝的方向敲。大块的先凿下来,小块的留着后面的人碎。”

    “别使蛮力,用巧劲。手握镐柄的下三分之一处,借腰力甩出去。”

    “不会的看旁边的老工人怎么干,照着学。”

    说完,老李转身就走了,连多余的话都没有一句。

    沈冲低头看着脚下那把铁镐。镐头是精钢打造的,做工精良,比他在京城见过的任何铁镐都要好。

    他弯腰捡起铁镐,掂了掂重量。然后抬头看了看那面灰白色的石壁。

    石壁上已经有了很多凿痕。旁边的老工人们干得热火朝天,一边敲石头一边聊著天,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沈冲深吸一口气,走到了石壁前,举起铁镐,砸了下去。

    “铛!”

    火星四溅。石壁上多了一个浅浅的白印。

    沈冲的虎口被震得发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审过三品大员的供词,签过无数份逮捕令。现在要用来砸石头了。

    “铛!铛!铛!”

    身后传来一连串的撞击声,其他二十九个锦衣卫也都拿起了铁镐,开始砸石头。

    没有人说话,每一下都砸得很用力,像是在往石头里灌注著愤怒。

    沈冲抡起铁镐,一下又一下地砸著,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总会有机会的。

    太阳爬到了头顶。正午。

    “开饭了!开饭了!”

    一个清脆的嗓音从采石场入口传来。

    沈冲放下铁镐转头看去。

    三个妇人抬着两口大木桶和一筐馒头走了进来。

    木桶上面盖著盖子,蒸汽从缝隙里冒出来,带着一股极其浓郁的肉香。

    沈冲的鼻子动了动,他已经饿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只啃了几口干粮。

    老工人们放下工具,嘻嘻哈哈地排起了队。

    一个妇人掀开了桶盖,满满一桶红烧肉炖土豆。

    大块的五花肉煮得酥烂,土豆炖得绵软,酱色的汤汁浓稠喷香。

    另一桶是白米饭,米粒饱满晶莹,热气腾腾。

    “来来来,一人一大碗饭,肉管够!吃不饱可以添!”妇人笑着招呼。

    沈冲站在队伍后面,看着前面的老工人一个个端著碗走过去。

    每个人的碗里都堆得像小山一样,白米饭上面盖著三四块红烧五花肉,还有满满的炖土豆和酱汁。旁边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沈冲接过自己的那碗饭的时候,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食物。

    白米饭,红烧肉,馒头,分量足得令人咋舌。

    他在京城锦衣卫衙门当百户,每个月的俸禄折合银子大概三两多。

    锦衣卫的伙食比普通军队好一些,但也就是稀饭咸菜加偶尔的半荤。

    像这种大碗白米饭配大块红烧肉的待遇?只有皇帝赐宴的时候才有。

    而现在,一个采石场的苦力,午饭吃的就是这个?

    沈冲端著碗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他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入口的瞬间,酱香和肉香在口腔里炸开。

    肉皮软糯,肥而不腻。

    瘦肉紧实,入口即化。

    咸甜适中,火候到位。

    沈冲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地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身旁的钱坤蹲在地上,双手捧著碗吃得满脸都是酱汁。

    他歪著的鼻子在咀嚼的动作中一抽一抽的,看起来疼得厉害,但这丝毫不影响他进食的速度。

    “百户大人。”钱坤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说。

    “这红烧肉,比京城的好吃。”

    沈冲没有回答,因为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把碗里的饭菜全部吃完了。

    碗底干净得像舔过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不远处那几个正在添饭的老工人。

    有一个老工人已经是第二碗了,碗里依然堆著满满的红烧肉和白米饭。

    “大叔。”沈冲忍不住开口问那个老工人,“你们天天吃这个?”

    老工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点点头。

    “当然了。洛大人说了,干体力活的人不吃好了怎么有力气?”

    “早上是肉粥配咸鸭蛋和馒头,中午是红烧肉或者骨头汤配米饭,晚上是面条加卤蛋。”

    “逢五逢十还加餐,上次加餐给的是半只烧鸡。”

    沈冲沉默了。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就按这个伙食标准,一个采石场工人一天的伙食成本至少要二十文以上。

    加上一百文的日薪,一个工人一天的总成本就是一百二十文。

    采石场里少说有七八十个工人,一天光是采石场的开销就将近十两银子。

    而这只是全城无数个工地和工坊中的一个。

    沈冲想起了进城时看到的那些施工场景。

    修城墙的、铺路的、建房的、炼钢的、打铁的,全城同时在施工的工人保守估计也有上千人。

    按同样的标准算下去,洛羽一天光是人力成本就要上百两银子。

    还不算材料费、设备费、日常行政开支。

    这笔钱是从哪来的?一个一个月前还穷得喝不起粥的破县?

    沈冲放下碗。

    他望着远处城墙上在阳光下泛著柔和光泽的水泥墙面,望着城北那两座冒着黑烟的高炉,望着城西那座传出沉闷锤击声的水力锤工坊。

    心里那个困惑的漩涡越转越大。

    “百户大人。”

    钱坤又凑了上来,嘴角还沾著米粒,“咱们什么时候跑?”

    沈冲看了他一眼。

    “先不跑。”

    “啊?”

    “我要再看看。”

    钱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沈冲那双刀锋般的眼睛,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下午。

    采石场继续开工。沈冲抡著铁镐砸石头,一边砸一边用余光观察著整个采石场的运转。

    他注意到了很多细节。

    工具的质量极好,铁镐的镐头是精钢,比他在京城军器局见过的都硬。

    工人之间的协作很有章法,谁负责凿、谁负责碎、谁负责装车运输,分工明确。

    安全措施也到位,石壁下方拉了警戒线防止碎石伤人,每隔一段距离还放著一桶清水和几块干净的布条,显然是用来处理工伤的。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

    但放在一起,就构成了一种沈冲从来没有见过的生产管理体系。

    有条不紊,高效运转。

    而这一切的背后,是那个端著骨头汤面不紧不慢的七品县令。

    太阳开始西沉,收工的铜锣声在采石场响起。

    “收工了!明天继续!”

    工人们放下工具,三三两两地往城里走。

    有人哼著小曲,有人互相拍打着身上的石灰粉,有人在讨论晚上吃面条还是喝粥。

    沈冲跟在人群后面走出采石场。

    城北到城内的路是水泥路。

    平整得不可思议。落日的余晖洒在灰白色的路面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沈冲走在路上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采石场,又转头看了看前方那座城池的轮廓。

    所有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他无法理解的画面,一个不该存在的画面。

    “百户大人?”钱坤在前面回头喊他,“走啊。”

    沈冲收回目光,迈步跟了上去。

    他被安排住在采石场旁边一排新建的工棚里。

    工棚是砖砌的,屋顶铺了青瓦。

    虽然简陋但干净。每个人一张木板床,一床新的棉被,一个枕头。

    比他在京城锦衣卫衙门的宿舍差了一些,但比他出差在外住的那些破烂驿站强了十倍。

    “百户大人。”钱坤躺在旁边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干什么?”

    “我总觉得,咱们好像不太像是被关起来了。”

    沈冲没说话,因为他也有同样的感觉。

    没有锁链,没有牢房,没有狱卒。

    虽然名义上是“劳动补偿”,但实际的待遇跟这个采石场的正式工人没有任何区别。

    吃一样的饭,住一样的棚,甚至连工具都是一样的。

    唯一的区别是他们没有工资,说是“还债”。

    沈冲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脑海中翻涌著无数的念头。

    他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弄清楚这个洛羽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之后,再决定下一步。

    工棚外面传来了蟋蟀的叫声。

    城墙上的巡逻火把在夜色中缓缓移动。

    沈冲翻来覆去了很久,最后一个念头掠过脑海才慢慢睡了过去。

    那个念头是:

    明天的早饭,应该是肉粥配咸鸭蛋和馒头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