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带着保安队员们转身走了。
留下三十个锦衣卫站在采石场的入口处面面相觑。
工头老李是个黑瘦的中年汉子,正蹲在一块石头上啃馒头。看到这三十个新来的人,他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一圈。
“新来的?”
没人回答。
老李也不在意,他从旁边的工具架上抄起一把铁镐,扔到了沈冲脚下。
“拿着。看到那面石壁没有?顺着裂缝的方向敲。大块的先凿下来,小块的留着后面的人碎。”
“别使蛮力,用巧劲。手握镐柄的下三分之一处,借腰力甩出去。”
“不会的看旁边的老工人怎么干,照着学。”
说完,老李转身就走了,连多余的话都没有一句。
沈冲低头看着脚下那把铁镐。镐头是精钢打造的,做工精良,比他在京城见过的任何铁镐都要好。
他弯腰捡起铁镐,掂了掂重量。然后抬头看了看那面灰白色的石壁。
石壁上已经有了很多凿痕。旁边的老工人们干得热火朝天,一边敲石头一边聊著天,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沈冲深吸一口气,走到了石壁前,举起铁镐,砸了下去。
“铛!”
火星四溅。石壁上多了一个浅浅的白印。
沈冲的虎口被震得发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审过三品大员的供词,签过无数份逮捕令。现在要用来砸石头了。
“铛!铛!铛!”
身后传来一连串的撞击声,其他二十九个锦衣卫也都拿起了铁镐,开始砸石头。
没有人说话,每一下都砸得很用力,像是在往石头里灌注著愤怒。
沈冲抡起铁镐,一下又一下地砸著,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总会有机会的。
太阳爬到了头顶。正午。
“开饭了!开饭了!”
一个清脆的嗓音从采石场入口传来。
沈冲放下铁镐转头看去。
三个妇人抬着两口大木桶和一筐馒头走了进来。
木桶上面盖著盖子,蒸汽从缝隙里冒出来,带着一股极其浓郁的肉香。
沈冲的鼻子动了动,他已经饿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只啃了几口干粮。
老工人们放下工具,嘻嘻哈哈地排起了队。
一个妇人掀开了桶盖,满满一桶红烧肉炖土豆。
大块的五花肉煮得酥烂,土豆炖得绵软,酱色的汤汁浓稠喷香。
另一桶是白米饭,米粒饱满晶莹,热气腾腾。
“来来来,一人一大碗饭,肉管够!吃不饱可以添!”妇人笑着招呼。
沈冲站在队伍后面,看着前面的老工人一个个端著碗走过去。
每个人的碗里都堆得像小山一样,白米饭上面盖著三四块红烧五花肉,还有满满的炖土豆和酱汁。旁边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沈冲接过自己的那碗饭的时候,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食物。
白米饭,红烧肉,馒头,分量足得令人咋舌。
他在京城锦衣卫衙门当百户,每个月的俸禄折合银子大概三两多。
锦衣卫的伙食比普通军队好一些,但也就是稀饭咸菜加偶尔的半荤。
像这种大碗白米饭配大块红烧肉的待遇?只有皇帝赐宴的时候才有。
而现在,一个采石场的苦力,午饭吃的就是这个?
沈冲端著碗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他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入口的瞬间,酱香和肉香在口腔里炸开。
肉皮软糯,肥而不腻。
瘦肉紧实,入口即化。
咸甜适中,火候到位。
沈冲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地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身旁的钱坤蹲在地上,双手捧著碗吃得满脸都是酱汁。
他歪著的鼻子在咀嚼的动作中一抽一抽的,看起来疼得厉害,但这丝毫不影响他进食的速度。
“百户大人。”钱坤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说。
“这红烧肉,比京城的好吃。”
沈冲没有回答,因为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把碗里的饭菜全部吃完了。
碗底干净得像舔过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不远处那几个正在添饭的老工人。
有一个老工人已经是第二碗了,碗里依然堆著满满的红烧肉和白米饭。
“大叔。”沈冲忍不住开口问那个老工人,“你们天天吃这个?”
老工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点点头。
“当然了。洛大人说了,干体力活的人不吃好了怎么有力气?”
“早上是肉粥配咸鸭蛋和馒头,中午是红烧肉或者骨头汤配米饭,晚上是面条加卤蛋。”
“逢五逢十还加餐,上次加餐给的是半只烧鸡。”
沈冲沉默了。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就按这个伙食标准,一个采石场工人一天的伙食成本至少要二十文以上。
加上一百文的日薪,一个工人一天的总成本就是一百二十文。
采石场里少说有七八十个工人,一天光是采石场的开销就将近十两银子。
而这只是全城无数个工地和工坊中的一个。
沈冲想起了进城时看到的那些施工场景。
修城墙的、铺路的、建房的、炼钢的、打铁的,全城同时在施工的工人保守估计也有上千人。
按同样的标准算下去,洛羽一天光是人力成本就要上百两银子。
还不算材料费、设备费、日常行政开支。
这笔钱是从哪来的?一个一个月前还穷得喝不起粥的破县?
沈冲放下碗。
他望着远处城墙上在阳光下泛著柔和光泽的水泥墙面,望着城北那两座冒着黑烟的高炉,望着城西那座传出沉闷锤击声的水力锤工坊。
心里那个困惑的漩涡越转越大。
“百户大人。”
钱坤又凑了上来,嘴角还沾著米粒,“咱们什么时候跑?”
沈冲看了他一眼。
“先不跑。”
“啊?”
“我要再看看。”
钱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沈冲那双刀锋般的眼睛,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下午。
采石场继续开工。沈冲抡著铁镐砸石头,一边砸一边用余光观察著整个采石场的运转。
他注意到了很多细节。
工具的质量极好,铁镐的镐头是精钢,比他在京城军器局见过的都硬。
工人之间的协作很有章法,谁负责凿、谁负责碎、谁负责装车运输,分工明确。
安全措施也到位,石壁下方拉了警戒线防止碎石伤人,每隔一段距离还放著一桶清水和几块干净的布条,显然是用来处理工伤的。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
但放在一起,就构成了一种沈冲从来没有见过的生产管理体系。
有条不紊,高效运转。
而这一切的背后,是那个端著骨头汤面不紧不慢的七品县令。
太阳开始西沉,收工的铜锣声在采石场响起。
“收工了!明天继续!”
工人们放下工具,三三两两地往城里走。
有人哼著小曲,有人互相拍打着身上的石灰粉,有人在讨论晚上吃面条还是喝粥。
沈冲跟在人群后面走出采石场。
城北到城内的路是水泥路。
平整得不可思议。落日的余晖洒在灰白色的路面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沈冲走在路上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采石场,又转头看了看前方那座城池的轮廓。
所有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他无法理解的画面,一个不该存在的画面。
“百户大人?”钱坤在前面回头喊他,“走啊。”
沈冲收回目光,迈步跟了上去。
他被安排住在采石场旁边一排新建的工棚里。
工棚是砖砌的,屋顶铺了青瓦。
虽然简陋但干净。每个人一张木板床,一床新的棉被,一个枕头。
比他在京城锦衣卫衙门的宿舍差了一些,但比他出差在外住的那些破烂驿站强了十倍。
“百户大人。”钱坤躺在旁边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干什么?”
“我总觉得,咱们好像不太像是被关起来了。”
沈冲没说话,因为他也有同样的感觉。
没有锁链,没有牢房,没有狱卒。
虽然名义上是“劳动补偿”,但实际的待遇跟这个采石场的正式工人没有任何区别。
吃一样的饭,住一样的棚,甚至连工具都是一样的。
唯一的区别是他们没有工资,说是“还债”。
沈冲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脑海中翻涌著无数的念头。
他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弄清楚这个洛羽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之后,再决定下一步。
工棚外面传来了蟋蟀的叫声。
城墙上的巡逻火把在夜色中缓缓移动。
沈冲翻来覆去了很久,最后一个念头掠过脑海才慢慢睡了过去。
那个念头是:
明天的早饭,应该是肉粥配咸鸭蛋和馒头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