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两旁种了一排小树苗,间距均匀,显然是人为种植的行道树。
越往南走,朱元璋就越觉得不对劲。
路边的田地不再是他一路上看到的那种荒芜颓败的景象。
大片大片的土地被开垦了出来,黄土翻得松软整齐。
地面上搭著一排排低矮的棚架,用竹竿和一种半透明的油纸搭成,像一个个长长的隧道。
棚架里面,隐约可以看到绿色的植物。
绿色!
朱元璋的眼睛一下子就锁住了那些绿色。
现在是什么季节?
深秋,马上入冬!
整个山西大地上的草木都枯黄了,树叶落尽,田野荒芜。
可这里的棚架底下居然生长著大片大片的绿色植物?
“停车!”
朱元璋一把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他大步走向路边最近的一排棚架。
朱标紧跟在后面。
蒋??示意几名护卫散开警戒。
棚架搭得很低,朱元璋弯著腰才能看清里面的情况。
绿色的藤蔓铺满了整个地面,叶子呈心形,肥厚油亮,长势极其旺盛。
藤蔓的根部埋在松软的黄土里,土面被精心地起了垄,垄沟之间还残留着浇灌过的水渍。
“这是什么东西?”朱元璋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心形的叶子。
叶面光滑,摸上去带着一层湿润的露珠。
茎秆粗壮,折了一根,断面渗出白色的浆液。
朱元璋从来没见过这种植物。
他种过地,放过牛,在寺庙里干过杂活,走遍了大半个天下。
五谷杂粮他全认识。
可眼前这东西?
完全陌生。
“爹,这些棚架的设计很巧妙。”
朱标也蹲了下来仔细观察,“竹竿做骨架,油纸覆盖,既能透光又能挡风保暖。难怪在这个季节还能种出绿色的东西来。”
朱元璋没有理会朱标对棚架的赞叹。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些绿色的藤蔓上。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从田那头传了过来。
“哎!你们干什么呢!”
一个头戴草帽的老农扛着锄头从棚架另一头走了过来。
老农约莫五十来岁,晒得黢黑,但精神头极好,两眼炯炯有神。
“别乱碰!那是县令大人的宝贝!碰坏了你们赔不起!”
老农急匆匆地跑过来,看了看朱元璋折断的那根茎秆,心疼得直咂嘴。
“就你这一根,往后能长出好几个番薯来呢!”
“番薯?”朱元璋抓住了这个词,“什么番薯?”
老农上下打量了一下朱元璋和朱标。
两人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但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外地来的吧?”老农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番薯是洛大人弄来的宝贝粮种,海外番邦的东西。你们没见过正常。”
“这东西能吃?”朱元璋问。
“能吃!好吃得很呐!”老农一说起番薯就来了精神,
“烤著吃甜丝丝的,煮著吃面乎乎的,切成片晒干了还能当零嘴啃。俺家小孙子天天闹着要吃烤番薯。”
朱元璋的脑海中立刻闪过了刚才车队上那个啃金黄食物的小男孩。
那就是烤番薯?
“这东西亩产多少?”朱元璋压着声音问。
老农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百斤?”朱元璋问。
“三千斤!”
朱元璋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朱标也转过头来,眼睛瞪得溜圆。
“你说多少?”朱元璋的声音变了调。
“三千斤一亩!”老农乐呵呵地重复了一遍,
“不信您等著看,再过一阵子第一茬就要收了。洛大人说了,这批种子是特殊培育的,长得比一般的快。”
“俺们刚种下去的时候也不信,可您看看这长势!”
老农指著满地的绿色藤蔓,“才多少天就铺满了地面,根底下的薯块已经有拳头大了!”
三千斤。
朱元璋的大脑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他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了。
大明洪武年间。
最好的水田,风调雨顺,一亩地能产三四百斤稻谷就算是上等田了。
旱田种小麦,亩产两百斤出头就烧高香了。
而这个叫“番薯”的东西?
三千斤一亩?
那是水稻的十倍!
十倍!
如果这是真的。
如果这种作物能在全国推广。
那大明朝的粮食问题就彻底解决了。
再也不会有人饿死。
再也不会有因为吃不上饭而揭竿造反的农民。
当年他朱重八之所以造反,就是因为饿。
饿死了爹,饿死了娘,饿死了大哥。
他太知道“吃不上饭”是什么滋味了。
如果真有这么一种东西,能让天下人都吃饱。
“你确定?”朱元璋的声音有些沙哑,“三千斤?不是三百斤?”
“确定!洛大人亲口说的嘛!”
老农理直气壮,“洛大人说过的话哪一句不算数了?他说日薪百文就是百文,他说修水泥路就修水泥路,他说亩产三千斤那就是三千斤!”
“这——”
“再说了,您要还不信,俺带您看看。”老农弯腰扒开一丛藤蔓根部的泥土,“您自己瞅!”
朱元璋蹲了下来。
泥土被扒开,露出下面的东西。
红色的。
圆润饱满的。
一个、两个、三个,连成一串,埋在松软的土里。
番薯。
最大的一个有成年男人的拳头那么大,红皮光滑,表面还沾著湿润的泥土。
朱元璋伸手把那个最大的番薯从土里拔了出来,掂了掂重量。
沉甸甸的。
至少有一斤多。
而这只是一棵藤蔓下面的产出。
一棵!
一根藤蔓下面就结了三四个大小不等的番薯,加起来少说也有三四斤。
朱元璋抬头看了看满地铺展的藤蔓。
一亩地得有多少棵?
几百棵?上千棵?
每一棵下面都结著三四斤的番薯?
三千斤。
这个数字突然变得无比真实。
朱元璋捧著那个番薯,手指微微颤抖。
“爹。”朱标走了过来,他也弯腰扒了一棵,同样拽出了一串红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