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什么？”
洛羽的回答脱口而出，快得像是根本没经过思考。
朱元璋微微眯起眼睛。
“私设城防、私蓄兵甲、收留流民、挖走囚犯。哪一条拿出来都够砍脑袋的。朝廷要是追究下来”
“那就追究呗。”洛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朱元璋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不怕死？”
“怕。”洛羽放下杯子，认真地说，“谁不怕死啊？但我怕死没用，事情总得有人做。”
“什么事？”
“让老百姓吃饱饭。”
洛羽的声音很平静。
“朱老爷，您从太原府一路走来，一路上看到的是什么？”
朱元璋沉默了。
他看到了什么？
荒芜的田地。破败的村庄。瘦得皮包骨头的农民。
“饿。”洛羽替他说了出来。
“到处都是饿。”
“洪武朝建国十三年了，天下还是有人在饿死。不是因为皇帝不努力，是因为粮食不够、技术不行、官员贪腐。”
“我管不了天下，但我管得了平遥县这一亩三分地。”
“在我的地盘上，不许有人饿死。”
朱元璋看着洛羽。
这个年轻人的眼神里有一种让他极为陌生的东西。
不是野心。
不是忠诚。
不是对皇权的敬畏。
是一种纯粹的、甚至有些执拗的、对“把事情做好”的执念。
“洛县令，咱再问你一个事。”
朱元璋的声音低了下来。
“你这般能耐，修路、炼钢、种粮食，样样都行。你就没有更大的想法？”
这几个字从朱元璋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洛羽当然听懂了。
他在问的是，你想不想造反？
你想不想当皇帝？
洛羽看着朱元璋那双像两把刀一样的眼睛，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紧张的、讨好的笑。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觉得好笑的笑。
“朱老爷，您是在问我想不想坐龙椅吧？”
朱元璋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攥紧。
蒋??的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腰间暗藏的短刃。
朱标的身体也微微绷紧了。
但洛羽接下来说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呆住了。
“当皇帝？”
洛羽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温暖的会客室里回荡，真实得不带一丝做作。
“朱老爷，你知道当皇帝是个什么活吗？”
朱元璋的表情像被冻住了一样。
“起得比鸡早。”洛羽掰着手指头说，“一群大臣在底下吵来吵去，为了一个芝麻大的破事能争论两个时辰。”
“干得比牛多。奏折堆成山，每天批不完。这个省报旱灾，那个府报匪患，今天这个大臣弹劾那个大臣，明天那个将军说军饷不够。全天下的烂事都往你一个人头上堆。”
“还穷得叮当响。”洛羽摇了摇头，一脸嫌弃的表情，“国库空虚，官员贪腐，每年的税收还不够填窟窿。当个皇帝连顿好饭都吃不安稳，动不动就有人造反。”
“你倒贴我一百万两银子让我当皇帝，我都不干。”
洛羽端起玻璃杯，咕嘟喝了一大口冰镇果酒。
“我就想搞搞钱，修修路，建建房子。老百姓吃饱了，兜里有钱了，我这个县令当着也舒坦。比当皇帝舒坦一百倍。”
空气凝固了。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表情像石雕一样一动不动。
他做了十三年皇帝。
从未有人当着他的面，用这种口气评价“皇帝”这份差事。
起得比鸡早。
干得比牛多。
穷得叮当响。
倒贴都不干。
朱元璋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洛羽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他朱元璋确实天不亮就起床批奏折。
确实一堆大臣天天在朝堂上吵架。
确实国库空虚得见了底。
确实每天操心到头秃。
而他面前这个七品县令呢？
坐在暖融融的会客室里。
喝着冰镇果酒。
用着玻璃杯。
五千百姓对他死心塌地。
城墙比府城都硬。
粮食产量是全国十倍。
活得比他这个皇帝滋润一万倍。
朱元璋觉得自己的心被扎了一刀。
不是被威胁的那种疼。
是被真相刺痛的那种疼。
他引以为傲的“天下至尊”身份，在洛羽眼里，连他自己当县令的生活都比不上。
最让朱元璋受不了的是，洛羽说的是真心话。
那种笑容是装不出来的。
那种嫌弃的语气是演不出来的。
这个人是真的不想当皇帝。
不是因为怕死，不是因为不敢。
是因为嫌累、嫌苦、嫌穷。
朱标在旁边差点没忍住笑。
他用力咬著嘴唇，低下头假装喝酒。
蒋??的手已经从短刃上松开了。
不是因为他判断洛羽没有威胁。
是因为他觉得洛羽说的太有道理了。
他跟了朱元璋十几年，亲眼看着这位皇帝从早忙到晚，头发白了一半。
起得比鸡早、干得比牛多、穷得叮当响。
这三句话简直是朱元璋的真实写照。
“洛县令”朱元璋的嗓子有些发干。
“叫我洛羽就行。”洛羽大大咧咧地摆手，“咱们谈生意的，别整那些客套的。”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
他需要消化一下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洛羽，你说你只想搞钱搞基建。”
“对。”
“那你搞这么大动静，就不怕朝廷来人？”
“来了就来了。”洛羽耸了耸肩。
“你的意思是。”
“朱老爷，”洛羽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压低声音，像是在跟老朋友说悄悄话。
“我跟你说句实话。朝廷要是来人，只有两种结果。”
“第一种，看到平遥县的一切，觉得好，拿去推广。那天下百姓都有口饭吃了，皆大欢喜。”
“第二种，觉得我功高震主、图谋不轨，直接把我砍了。”
洛羽耸了耸肩。
“砍了也无所谓，反正这些东西的技术图纸都在我脑子里，没写在纸上。我一死，番薯还能种，但水泥配方、炼钢工艺、玻璃烧制法、后面还有更多好东西，全都带进棺材里了。”
“朝廷要是聪明，就不会杀我。”
“要是不聪明。”
洛羽笑了笑。
“那就不聪明呗，反正我活着的时候让五千人吃饱了，死了也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