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手指攥紧了。
他听出来了。
洛羽这番话,表面上是在跟“朱老爷”聊天。
实际上是在对朱元璋说。
你可以杀我。
但你杀不起。
因为我就是这些东西本身。
杀了我,水泥、精钢、玻璃、番薯种植法、还有那把“花火”的制造工艺。
全没了。
这是一张牌。
一张洛羽手里最大的牌。
他把自己变成了不可替代的人。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
久到朱标开始担心父亲是不是要发火。
但朱元璋没有发火。
他抬起头来,看着洛羽的眼睛。
“洛羽。”
“嗯?”
“你说你脑子里还有更多好东西?”
“有。”
“比如?”
洛羽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了玻璃窗。
远处城西的方向,两座高炉正冒着黑烟。
水力锤的轰鸣声隐隐传来。
“朱老爷,你见过不用牛马拉自己就能动的机器吗?”
朱元璋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洛羽回过头来,嘴角带着一丝狡黠的笑容。
“您跟我走一趟。”
“我让您看个东西。”
“看完之后,您再决定跟不跟我做生意。”
县衙到城西工坊区的路程不远。
走水泥路也就一盏茶的工夫。
朱元璋跟着洛羽出了县衙大门。
朱标、蒋??和四个便装护卫紧跟在后。
一路上,朱元璋再次见证了平遥县街头的景象。
百姓来来往往,穿着齐整,神情从容。
有人推著独轮车在路上走,车上装着一摞摞整齐的青砖。
有人站在路边的铺子前挑铁器,一边掂量一边跟掌柜讨价还价。
有两个小孩在水泥路上追逐嬉闹,摔了一跤也不哭,爬起来拍拍屁股继续跑。
朱元璋的目光从这些画面上掠过。
每一幅画面都在刺他的心。
不是因为不好。
是因为太好了。
他那些遍布天下的两千多个州县,没有一个能做到这样。
“朱老爷,您看。”
洛羽指著前方。
朱元璋抬起头。
两座高炉像两根巨大的石柱矗立在城西的空地上。
黑烟从炉顶滚滚升起。
高炉旁边是一排排砖砌的厂房。
厂房里传出的金属撞击声此起彼伏。
水力锤沉重的“咚——咚——”声像一面巨大的鼓在不停地敲击。
朱元璋已经远远见过这些了。
但今天走近了看,感受完全不同。
热浪。
距离高炉还有几十步远,就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
高炉的砖壁被烧得通红,像一头沉睡的火龙。
进料口不断有工人往里投送焦炭和矿石。
出钢口下面摆着一排排铸模。
白亮的钢水像一条细小的火河,从出口缓缓流出,注入铸模。
溅起的火星在空气中画出无数条金色的弧线。
朱元璋站在安全距离外看着这一切。
他见过京城军器局的铁匠铺。
那种用人力拉风箱、用小坩埚炼铁的作坊。
十几个铁匠忙活一天,也就炼出几十斤粗铁。
而眼前这座高炉?
一炉出钢五百斤。
一天两炉就是一千斤。
两座高炉并行运转,一天产量两千斤。
一个月就是六万斤精钢。
足以武装一支数千人的军队。
朱元璋的后背微微发凉。
但洛羽没有在高炉区停留。
他带着众人绕过了锻造厂房,走向一个被围墙隔出来的独立区域。
围墙是新砌的砖墙,抹了水泥,表面光滑。
门口站着两个保安队员。
看到洛羽,队员立刻立正敬礼。
“大人!”
“开门。”
铁皮大门被推开。
朱元璋跟着洛羽走了进去。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他这辈子从未见过的东西。
一台机器。
一台巨大的、由钢铁和铜管组成的机器。
它蹲踞在院子中央的一座砖砌平台上,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
机器的主体是一个圆筒形的大锅炉,比成年人的腰围还粗,用铆钉固定在一个铁架上。
锅炉下面砌著一个炉膛,里面堆著焦炭,此刻还没点火。
锅炉顶部伸出一根弯曲的铜管,铜管连接到一个圆柱形的汽缸上。
汽缸里面隐约可以看到一根活塞杆。
活塞杆的另一端连着一个曲柄,曲柄通过连杆与一组齿轮咬合。
齿轮的末端连接着一根长长的铁杆。
铁杆的另一端,伸入了一口深井。
深井旁边挖了一条水渠。
水渠蜿蜒向远方,通向城北的农田方向。
整台机器虽然看起来粗糙笨拙,各个部件之间的连接处还缠着麻绳和铁丝,密封处涂著厚厚的黄油。
但它的结构清晰完整。
一条从热能到机械能的完整传动链。
朱元璋看着这台机器。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朱标先开了口。
洛羽走到锅炉旁边,拍了拍那个圆滚滚的铁家伙。
“蒸汽机。”
“蒸蒸汽机?”
“对。”洛羽弯腰往炉膛里添了几铲焦炭,“简单说,就是烧水产生蒸汽,蒸汽推动活塞运动,活塞带动连杆转圈,连杆带动抽水杆上下运动,把地下的水抽上来。”
“不需要人拉。”
“不需要牛拉。”
“不需要水车。”
“只需要烧火。”
朱元璋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些。
洛羽划着了一根火折子,点燃了炉膛里的焦炭。
火苗窜起来。
焦炭燃烧的声音在炉膛里回响。
热量迅速攀升。
锅炉壁上的温度计,缓缓上升。
三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锅炉的铁壁开始变热。
表面凝结的水珠蒸发殆尽。
铁壁从暗灰色变成了暗红色的光泽。
一缕白色的蒸汽从锅炉顶部的铜管接口处丝丝渗出。
“来了。”洛羽退后两步。
呲——
蒸汽的声音越来越大。
铜管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
管壁在蒸汽的压力下微微颤动。
咔嚓。
活塞动了。
汽缸里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活塞杆像一只苏醒的铁臂,猛地向前推了一下。
曲柄转了半圈。
连杆拉动齿轮。
齿轮咬合,转了一下。
抽水杆在深井里下沉了一截。
然后活塞回缩。
曲柄再转半圈。
抽水杆升起。
一股清澈的地下水从深井里被提了上来,顺着铁管流入水渠。
哗——
水流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活塞又推了一下。
又缩了回来。
推,缩,推,缩。
节奏越来越快。
越来越稳。
“咚——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