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玻璃杯轻轻碰在一起。
叮。
清脆的声音在温暖的房间里回荡。
洛羽笑了。
朱元璋也笑了。
两个人的笑容背后,各有各的盘算。
但有一点是相同的。
他们都知道,这一杯酒碰下去之后,天下的格局就要变了。
赵虎在门外探了个头。
“大人,合同拟好了。”
“拿进来。”洛羽冲他招了招手。
赵虎端著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著两份用毛笔工工整整抄写的合同文书。
洛羽拿起一份递给朱元璋。
朱元璋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合同的条款清晰明了。
甲方:平遥县衙。
乙方:太原朱氏商号。
第一条:自洪武十三年开春起,甲方每月向乙方供给红薯种苗十万斤,单价五文钱一斤。
第二条:自洪武十三年开春起,甲方每月向乙方供给水泥一千担,单价五文钱一斤。
第三条:乙方可派工匠至甲方学习水泥烧制技术,但全国水泥质量标准由甲方制定。
第四条:甲方向乙方提供玻璃制品定制服务,价格另议。
第五条:合同期限三年,到期可续。
朱元璋把合同看了两遍。
然后他抬起头来。
“这份合同你不怕亏?”
“不亏。”洛羽端著杯子喝了一口酒,“朱老爷是大主顾,量大从优。”
朱元璋的嘴角抽了一下。
量大从优。
这又是一个他从没听过的词。
但一听就懂了。
“好。”朱元璋拿起毛笔,在合同末尾签下了两个字。
朱氏。
笔锋遒劲,力透纸背。
洛羽也签了字,盖了县衙的大印。
两份合同,一式两份。
各执一份。
“愉快合作。”洛羽伸出了手。
朱元璋看着洛羽伸出来的手,愣了一下。
“这叫握手。”洛羽解释道,“我们那边谈成生意,都兴这个。”
朱元璋犹豫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了手。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洛羽的手温暖有力。
朱元璋的手干燥粗糙,指节处有厚厚的老茧。
那是一双种过地、拿过刀、握过权杖的手。
两只手紧紧握了三息。
然后松开。
朱元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忽然说了一句。
“洛羽,你手劲儿不小。”
洛羽笑了笑。
“干活干的。”
朱元璋站在窗边,背对着洛羽。
他的目光落在城外那片暖棚覆盖的农田上。
“洛羽,咱明天就得走了。”
洛羽点了点头。
“这么急?多住几天嘛。”
朱元璋摇了摇头。
“生意上的事情多,回去得安排人手。”
他转过身来,眼神里有一种意味深长的光。
“但咱走之前,还想跟你要一样东西。”
“什么?”
“你种的那个番薯。”朱元璋的声音变得极为认真。
“给咱装一车带走。”
“还有那个玻璃。”
“也给咱带几个样品。”
洛羽一口答应。
“赵虎!”
“在!”
“去城北农田挖一百斤上好的番薯,选最大最饱满的。再去库房拿十只玻璃杯、五块玻璃板。全部装好,明天一早送到朱老爷的车队上。”
“是!”赵虎一溜烟跑了出去。
朱元璋看着赵虎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你这个班头,挺忠心的。”
“不是忠心。”洛羽靠在椅背上,“是我对他好。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他好,他就跟你好。”
朱元璋沉默了一瞬。
“这句话。说得好。”
翌日清晨。
天还蒙蒙亮,赵虎就带着几个工人把东西装好了。
一口大木箱里整整齐齐地码著上百个红皮番薯。
每一个都有成年人两个拳头大,表皮光滑,沉甸甸的。
另一口小木箱里用棉花和干草垫著,装着十只高脚玻璃杯和五块巴掌大的平板玻璃。
所有的东西都用麻绳绑好,防止路上颠坏。
洛羽亲自在城门口送客。
清晨的平遥县街头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
早起的百姓们在路边的摊子上买着肉包子和热粥。
穿工装的工人三三两两地走向各自的工地。
远处高炉的烟柱在晨风中微微倾斜。
朱元璋穿着那身旧棉袍,站在城门口。
他的目光从城墙扫到水泥路,从水泥路扫到路边的店铺,从店铺扫到来来往往的百姓。
每一个画面都深深地刻进了他的脑海。
“洛羽。”
“嗯?”
朱元璋看着洛羽的眼睛。
“咱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咱做了一辈子生意。见过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朱元璋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但咱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洛羽没说话。
“咱说的那个侄女的事。”朱元璋停了一下,“不是随口说的。”
“我知道。”洛羽点了点头。
“咱回去之后,会安排人来平遥。到时候会带一封信给你,信上写清楚侄女的情况。”
“好。”
朱元璋又看了洛羽一眼。
然后他转身走向马车。
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回过头来。
“洛羽。”
“嗯?”
“好好干。”
这三个字简简单单的。
但从朱元璋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得超乎想象。
洛羽笑了笑。
“朱老爷放心。”
朱元璋翻身上了马车。
朱标也跟了上去。
蒋??在最后面,临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灰白色的城墙。
城墙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两个穿皮甲的保安队员站在城门口,腰挎短弩,姿态挺拔。
蒋??心里暗暗感叹了一声。
这辈子见过的最离谱的一趟差事,没有之一。
三十个锦衣卫被人一锅端了,百户大人在采石场砸石头砸出了感情。
皇帝本人微服私访差点被刺激成高血压。
最后非但没杀人,还签了合同、许了亲事。
离谱到家了。
“走吧。”马车里传来朱元璋的声音。
车队缓缓启动。
五十辆马车在水泥路上排成长龙,辚辚南行。
洛羽站在城门口,看着车队远去。
他没有招手,也没有说什么客套话。
只是静静地站着。
直到最后一辆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的丘陵后面。
赵虎凑了上来。
“大人,那个朱老爷,到底是什么来头?”
洛羽看了赵虎一眼。
“你觉得呢?”
“属下觉得。”赵虎挠了挠头,“不像是普通商人。那股气势,那种说话的口气,还有他签字时候的那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