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塞的运动声像心跳一样有力而规律。
蒸汽从泄压阀的小孔里喷出来,发出尖锐的汽笛声。
白色的蒸汽在冬日的寒风中升腾,像一面巨大的白色旗帜。
抽水杆在齿轮的带动下不停地上下运动。
地下水被源源不断地抽上来,注入水渠。
水渠里的水越来越多,开始向远处流淌。
整台机器在焦炭的驱动下,自行运转。
没有人拉。
没有牛拉。
只有一团火。
和一锅沸腾的水。
朱元璋像一尊雕塑一样站在原地。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台机器。
看着那根活塞杆不知疲倦地推拉。
看着那组齿轮精准咬合地转动。
看着那根抽水杆一次又一次地从深井里提起清水。
哗,哗,哗。
水流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
他的三观正在崩塌。
碎裂。
粉碎。
然后重新拼接。
然后再次崩塌。
朱元璋活了五十多年。
从乞丐到和尚,从和尚到义军首领,从义军首领到开国皇帝。
他见过数不清的人和事。
但他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一台不需要人力和畜力就能自行运转的钢铁机器。
它用火烧水,用水变汽,用汽推铁,用铁抽水。
每一个环节都简单得不可思议。
但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力量。
“这东西”朱元璋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如果放大十倍”
洛羽看了他一眼。
“放大十倍,一台蒸汽机可以替代一百头牛的劳动力。”
“一百头牛?”朱标的声音也变了调。
“对。”洛羽走到蒸汽机旁边,指著那组齿轮。
“你们看到的这台是最原始的型号,只能抽水。但如果改良传动结构。”
洛羽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它可以带动磨坊碾米。”
“可以带动纺车织布。”
“可以带动锻锤打铁。”
“可以带动车轮,让车在路上自己跑。”
“甚至,可以带动船桨,让船不靠风、不靠人就能在水上走。”
朱元璋的身体晃了一下。
蒋??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
“老朱——”
“放开。”朱元璋推开蒋??的手。
他直直地盯着洛羽。
“你说的那些东西你都能造?”
洛羽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身走到一旁的工具架上,拿起一块黑色的石板。
石板上用白色的石笔画著几张图纸。
那是蒸汽机的改良版设计草图。
比眼前这台复杂得多。
双缸结构。
飞轮储能。
离心调速器。
冷凝回流装置。
洛羽把石板递到朱元璋面前。
“朱老爷,您看看这些。看不看得懂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东西全在我脑子里。”
“不只是蒸汽机。”
“还有更多。”
“多到足以改变整个天下。”
朱元璋拿着那块石板。
他看不懂那些图纸。
但他能感受到那些线条和符号背后蕴含的力量。
那是一种超越了他认知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力量。
朱元璋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洛羽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自信、坦荡。
没有野心。
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对未来的笃定。
“蒋——”
朱元璋差点说出蒋??的名字,硬生生改了口,“管事的,去倒碗水来。”
蒋??连忙去了。
朱元璋独自站在蒸汽机旁边。
活塞还在运转。
咚——咚——咚——
那个声音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跳动着一个新时代的脉搏。
朱元璋伸出手,放在了锅炉的外壁上。
铁壁发烫。
那种热度透过掌心传遍全身。
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这台机器,造价多少?”
洛羽想了想。
“锅炉用了三百斤精钢,铜管用了五十斤精铜。加上人工、耐火砖、焦炭和其他零件。”
“总共大约一百五十两银子。”
一百五十两。
朱元璋的手指攥紧了。
一百五十两银子。
造一台能替代一百头牛的机器。
一头牛在大明朝市价十两银子上下。
一百头牛就是一千两。
一台蒸汽机一百五十两。
而且蒸汽机不吃草,不生病,不会老死。
只要有焦炭就能一直运转。
日夜不停。
朱元璋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如果这东西大批量生产。
如果全国的灌溉、磨坊、纺织、冶炼都用上这种机器。
大明朝的生产力将会是现在的十倍,甚至百倍。
朱元璋攥紧了拳头。
他突然觉得,这个小小的平遥县,比他的整个京城都重要。
而这个年轻的县令,比他的所有大臣加在一起都有用。
他绝不能杀这个人。
绝不能。
就在这时,朱标从蒸汽机的另一侧走了过来。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
嘴唇微微颤抖。
“爹。”朱标凑到朱元璋耳边,压低了声音。
“儿臣刚才算了一笔账。”
“算出什么了?”
朱标咽了口口水。
“这事,进去再说。”
一行人从工坊区出来,回到了县衙西厢房。
洛羽让赵虎端上新的果酒和点心,自己先找了个借口出去安排工坊的事。
给朱元璋留了独处的空间。
房门关上的瞬间。
朱元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说。”
朱标在桌边站着,双手微微发颤。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他在工坊里偷偷用炭笔记下的数据。
“爹,儿臣从入城到现在,一直在暗中算账。”
“嗯。”
“先说人口。平遥县如今常住人口五千多人。洛羽给壮劳力日薪一百文,妇孺五十文。光人力成本,一天就是三四百两银子。”
“再加上保安队月俸、匠人月俸、衙役月俸、扫地保洁队、更夫、教书先生。”
朱标在纸上划了一道。
“月支出,保守估计在一万五千两到两万两之间。”
朱元璋的眉头皱了一下。
一万五到两万两的月支出。
这已经超过了大明朝大多数中等府城的年税收了。
“再算收入。”朱标继续说。
“两座高炉日产精钢两千斤。精钢的市场价,少说也在一百文一斤。两千斤就是两百两银子。一个月六千两。”
“水泥的产量更大。五座窑炉日产水泥至少五千斤,水泥目前还没有外销,但如果卖出去,按二十文一斤的成本价,一天一百两,一个月三千两。”
“那种玻璃杯,一只在京城能卖到上千两。洛羽的工坊如果已经掌握了批量烧制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