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羽推开了一间独立厂房的大门。
厂房里面。
一台黑漆漆的钢铁巨物正在安静地运转。
蒸汽机。
不是洛羽之前给朱元璋展示的那台小型试作版。
而是在试作版基础上改良放大的二号机。
二号机的锅炉比一号机大了三倍。
燃烧室用耐火砖砌成,里面填满了焦炭。
铜管更粗,汽缸更大,活塞行程更长。
整台机器的输出功率大约相当于二十头健壮的耕牛。
蒸汽机的动力通过齿轮和连杆传递到一根垂直的铁轴上。
铁轴连接着一个打入地下二十丈的深井取水泵。
此刻,蒸汽机正在稳定地运转。
活塞“嘶——嘶——”地来回推动。
齿轮“咔咔咔”地匀速旋转。
深井中的地下水被源源不断地抽上来,通过铁管流入一个大石缸。
石缸里的水清澈见底。
水温微微温热。
地下水的温度常年恒定。
赵虎看着石缸里满满当当的清水,嘴巴张得合不拢。
“这这是从地底下抽上来的?”
“对。地下二十丈。”
洛羽从石缸里舀了一碗水,喝了一口。
“干净。够甜。比引水渠的水好喝。”
他将碗递给赵虎。
赵虎接过来灌了一口。
凉丝丝的,确实好喝。
“这台机器一天能抽多少水?”
“按目前的出水量估算。”
洛羽心算了一下。
“大约两万斤。折合一万多升。”
赵虎完全不知道“升”是什么单位。
但“两万斤水”他听懂了。
“两万斤?!”
“对。足够全城五千多人喝水洗衣做饭有余。”
赵虎的腿有点发软。
他现在回想起洛羽之前在城墙上那副看猴戏的表情,总算明白了。
蒙古人费了那么大劲破坏水渠。
结果城里压根就不靠水渠供水。
真正的水源在地下二十丈。
蒙古人就是把城外所有的河都填了,也断不了这口井的水。
“大人,那蒙古人岂不是白忙了?”
赵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洛羽没有接话。
他走出厂房。
站在门口。
抬头看了一眼城外的方向。
蒙古人正在城外扎营。
他们砍了附近的树木搭建简易帐篷。
炊烟从帐篷之间升起。
但炊烟很稀薄。
这意味着他们的粮食不多。
蒙古骑兵南下劫掠,通常不会携带太多干粮。
三天到五天的量是常态。
再多的话马匹负重太大,影响机动性。
而他们已经在路上走了好几天。
从太谷岭翻过来就要三天。
加上围城这一天。
他们的粮食撑死还能吃两到三天。
两到三天后,他们就必须出去劫掠周边的村庄来补充粮草。
或者,撤退。
洛羽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围城?
你围吧。
我城里有蒸汽机抽水,有几万斤番薯储备,有高炉炼钢不间断运转。
我每天吃红烧肉喝骨头汤。
你呢?
你在城外啃干粮。
三天后你的干粮吃完了。
你的马饿了。
你的兵饿了。
到时候看谁先崩溃。
洛羽转身走回后堂。
他做了三个决定。
第一,告诉全城百姓,水源充足,粮食充足,没有任何危险。让所有人正常吃饭、正常生活。
第二,城墙四面维持最低限度的防守,弩手和保安队员轮班值守。
第三——
洛羽在后堂坐了下来。
端起了一碗骨头汤。
“赵虎,今天晚饭多备一道菜。”
“什么菜?”
“红烧肉。”
赵虎愣了一下。
“大人,咱们天天吃红烧肉啊。”
“今天不是给我们吃的。”
洛羽喝了一口骨头汤。
“是给城外那些蒙古人闻的。”
赵虎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咧开了一个缺德至极的弧度。
“大人,您真损。”
洛羽没有说话。
他继续喝骨头汤。
窗外。
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
温暖,明亮,宁静。
好像城外那三千蒙古骑兵根本不存在一样。
下午。
城内一切如常。
食堂照常开饭。
工坊照常运转。
高炉的烟囱继续冒着浓密的黑烟。
水力锤继续发出沉闷的锤击声。
百姓们虽然被要求留在城内不得外出,但该吃吃该喝喝。
米面、番薯、蔬菜、猪肉仓库里堆得满满当当。
洛羽特意让伙房在下午多炖了两大锅红烧肉。
上好的五花肉切成大块,用酱油和冰糖焖煮了两个时辰。
肉皮炖得软烂透亮。
浓郁的酱香味飘出伙房,飘过水泥大道,飘过青砖民居。
飘上了城墙。
飘出了城墙。
随着冬天干燥的北风。
飘向了城外蒙古人的营地。
城墙上。
洛羽给每个值守的弩手和保安队员都分发了一碗红烧肉和两个白面馒头。
士兵们蹲在垛口后面,大口大口地吃著油汪汪的红烧肉。
肉的香味随着热气在空气中弥漫。
沈冲也端著一碗红烧肉在吃。
他嚼了两口,抬头看了看城外。
一里之外的蒙古营地里,几个蒙古骑兵正抬头向城墙方向张望。
他们的鼻子在抽动。
沈冲咧了咧嘴。
“这招够缺德的。”
旁边的钱坤一边啃馒头一边说:“头儿,您看那几个蒙古人。我打赌他们现在比挨了一箭还难受。”
傍晚时分。
太阳快要落山。
洛羽下达了第二个命令。
“牛大壮。”
“在!”
“那个铁皮大喇叭还在不在?”
牛大壮从库房里翻出了一个用铁皮卷成的锥形大喇叭。
这玩意儿原本是洛羽让人做来喊工号子用的。
现在派上了新用场。
“上城墙。”
洛羽指了指北面。
“对着蒙古人的营地喊。”
牛大壮扛着大喇叭爬上了城墙。
他往垛口外面一站,清了清嗓子。
洛羽在他身后递了一张纸条。
牛大壮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内容。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把铁皮大喇叭举到嘴边。
“城外的蒙古弟兄们——!”
牛大壮的嗓门本来就大。
加上铁皮喇叭的扩音效果。
这一嗓子喊出去,方圆半里之内都听得清清楚楚。
蒙古营地里,正在啃硬邦邦的风干肉条的骑兵们齐刷刷抬起了头。
“我们刚才吃的是什么呢——?”
牛大壮拖长了声调。
“红——烧——五——花——肉——!”
“上好的五花肉,酱油焖两个时辰!”
“肉皮软烂,入口即化!”
“肥的部分都化成了油汁,拌着白米饭吃,一口下去满嘴流油——!”
城墙上的保安队员们笑得东倒西歪。
弩手们连上弦的手都在抖——笑的。
牛大壮继续喊。
“除了红烧肉,我们明天早上吃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