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这不是床弩,这是会喘气的铁兽啊!”
陆廷芳的声音在工坊里回荡。
城西工坊区灯火通明。
外面风雪乱卷。
里面热浪扑脸。
焦炭燃烧的味道、热铁的腥味、机油和蒸汽混在一起,呛得人胸口发闷。
洛羽走进主厂房时,几十名工匠全都站在两侧。
没人敢大声说话。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厂房中央那个庞然大物。
三座重型床弩被拆开重组,固定在一副粗大的钢木框架上。
弩臂不再是老式桑木,而是一片片黑亮的弹簧钢板叠成。
弩弦是用牛筋、麻绳和细钢丝绞在一起的复合弦。
床弩后方接着一套齿轮箱。
齿轮一层套一层,旁边还有棘爪防倒转。
再往后,是一台试作版蒸汽机。
锅炉鼓著圆肚子,铜管上凝著细小水珠。
活塞连着传动轴。
传动轴连着齿轮箱。
整台机器趴在地上,黑沉沉,冷冰冰,却又因为锅炉里的火发出低低的喘息。
呼。
哧。
呼。
哧。
像一头刚睡醒的怪兽。
赵虎跟着进来,第一眼就看傻了。
“这这玩意儿能打仗?”
牛大壮伸手摸了一下钢架,烫得立刻缩手。
“乖乖,比俺家磨盘还大。”
沈冲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沈冲看着齿轮,看着弩臂,看着那根装在滑槽里的精钢长矛,眼神一点点凝重。
锦衣卫见过大明的床弩。
也见过边军守城用的巨弩。
可眼前这台东西,不像这个时代该有的兵器。
它没有十几个人绞盘拉弦。
没有牛马拖拽。
只有一口冒着白汽的铁锅炉。
洛羽走到床弩前,伸手摸了摸滑槽。
滑槽打磨得很顺。
钢矛粗如孩童手臂,前端三棱开刃,后端带着尾翼。
每一根长矛都有七尺长。
重量超过三十斤。
这种东西只要飞出去,不需要爆炸,不需要花巧。
光靠重量和速度,就能把人马一起钉穿。
洛羽问:“试过拉弦了吗?”
陆廷芳立刻道:“试过三次。”
“第一次齿轮咬死,崩掉了两个齿。”
“第二次蒸汽不稳,弩弦拉到七成就停了。”
“第三次按大人说的加了泄压阀和棘爪,拉满了。”
“只是还没敢射。”
洛羽点头。
“对,不许乱射。”
“这东西是给巴图准备的。”
陆廷芳咽了口唾沫。
“大人,真能打三百步?”
洛羽看了一眼钢矛。
“不是三百步。”
“如果角度合适,蒸汽压力够,四百步也有杀伤。”
工匠们一片吸气声。
赵虎瞪圆眼睛。
“四百步?”
“那不是比连弩还远?”
洛羽看向赵虎。
“连弩是杀兵。”
“这东西是杀将。”
一句话,厂房里所有人都明白了。
明日巴图阵前督战。
狼头大纛。
三百五十步。
若这台蒸汽床弩能打中。
蒙古军会在开战前断头。
洛羽没有耽误。
“陆廷芳,校准。”
“老周,检查弩弦。”
“张大锤,带人把齿轮箱重新上油。”
“赵虎,去城北选位置,要能看见蒙古大纛,地面要稳,床弩不能晃。”
“牛大壮,抽二十个最壮的保安队员来搬运。”
众人立刻动起来。
没有一句废话。
陆廷芳拿着炭笔在木板上记录角度。
老周趴在弩臂下检查每一根钢销。
张大锤带着徒弟提着油壶,把齿轮一颗一颗润滑。
赵虎转身就跑。
牛大壮吼了一嗓子,二十名膀大腰圆的保安队员冲进厂房。
洛羽站在机器旁边,脑子里飞快计算。
距离。
风向。
俯角。
钢矛重量。
蒸汽压力。
这个时代没有精密测距仪。
但洛羽有系统兑换过的单筒望远镜,有画好的北门地形图,有白天观察到的敌军营地位置。
更重要的是,巴图明日一定会站在大纛附近。
主将不能躲。
主将一躲,军心就散。
所以巴图必须露面。
这就是机会。
一名年轻工匠小心翼翼问道:“大人,若第一箭没中呢?”
厂房里瞬间安静。
赵虎刚跑到门口,也停住了。
这是所有人都担心的问题。
这种怪物一样的床弩,装填肯定慢。
若第一箭打偏,巴图有了防备,第二箭就难了。
洛羽没有生气。
“所以今晚必须试射。”
陆廷芳一惊。
“大人,城里试?”
洛羽摇头。
“去北门内侧空地。”
“对着城外废弃土丘试。”
“只试一次。”
“试完立刻调整。”
陆廷芳立刻点头。
“是!” 4w書庫 https://tw.4w1/ 第七十六章 蒸汽巨弩
半个时辰后。
蒸汽床弩被二十名保安队员用滚木和绞盘一点点拖出工坊。
铁轮压过水泥路,发出沉重的咯吱声。
路边被叫醒的百姓探头看了一眼,吓得又缩回屋里。
有人低声问:“那是什么?”
旁边老工人压低声音回道:“洛大人的新东西。”
这句话一出,没人再问。
只要是洛大人的新东西,那肯定是杀敌用的。
北门内侧。
赵虎已经让人清出一片空地。
城门没有开。
床弩被推上城墙后方的宽阔平台。
这段城墙是洛羽早就加宽过的。
原本是为守城投石和堆放物资准备。
没想到现在正好用来架蒸汽床弩。
锅炉点火。
焦炭燃起。
白汽一点点从铜管缝隙里冒出来。
压力表是洛羽临时让陆廷芳做的简易版。
铜管接着一根细针,细针顶着刻度木牌。
虽然粗糙,但够用。
洛羽盯着刻度。
“压力一到三格,开始拉弦。”
陆廷芳亲自握著阀门。
工匠们全都屏住呼吸。
哧——
蒸汽进入汽缸。
活塞猛地推动。
传动轴开始转。
齿轮箱发出咔咔咔的声音。
巨大的弩弦被一点点拉开。
蒸汽的白雾和齿轮的咬合声。
赵虎看得头皮发麻。
牛大壮喃喃道:“这也太邪乎了。”
沈冲站在一旁,手指悄悄攥紧。
沈冲见过人力,见过马力,见过水力。
可眼前这是火烧水,水变气,气推动铁,铁拉开巨弩。
这套道理,沈冲能听懂一点。
但越听懂,越害怕。
因为这代表力量不再只属于人和畜。
洛羽把一种看不见摸不著的东西关进了铁肚子里,然后让它替人杀敌。
弩弦拉满。
棘爪卡死。
洛羽亲自走到床弩后方,调整角度。
目标是城外一处废弃土丘。
距离二百八十步。
土丘上插著一块木板。
木板上画了个白圈。
洛羽深吸一口气。
“所有人退后。”
众人退到两侧。
洛羽握住发射拉杆。
手掌能感到铁杆传来的震颤。
这不是一把弩。
这是工业怪兽的第一口獠牙。
洛羽猛地一拉。
“嘣——”
声音不是普通弓弩的脆响。
是沉闷、厚重、让胸腔都跟着发抖的巨响。
精钢长矛瞬间消失。
下一刻。
城外土丘轰地一震。
那块画着白圈的木板被长矛直接带飞。
长矛穿过木板,又扎进土丘深处,只剩半截尾翼在外面颤动。
城墙上一片死寂。
几息之后。
牛大壮第一个喊了出来。
“中了!”
“我的娘,真中了!”
赵虎冲到垛口边看了一眼,腿都软了。
“二百八十步,木板没了!”
陆廷芳跪在地上,双手发抖。
“大人,真能射。”
“真能射啊!”
洛羽没有激动。
洛羽盯着那根长矛的落点。
稍稍偏左。
夜里有风。
明日早晨如果北风继续,瞄准时要压右半个身位。
洛羽拿起炭笔,在木板上写下修正。
“风从西北来,三百五十步,抬高两寸,压右半人。”
陆廷芳立刻记下。
沈冲走到洛羽身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见。
“大人,若明日真把巴图一箭钉死,蒙古人会崩。”
洛羽点头。
“我要的就是他们崩。”
沈冲看着城外黑暗,忽然问道:“大人若有这种东西十台,天下还有谁敢攻平遥?”
洛羽看了沈冲一眼。
“十台不够。”
“以后我要一百台,一千台。”
沈冲心头一震。
洛羽继续道:“但眼下,一台就够。”
远处蒙古大营里传来低沉的号角声。
那声音在雪夜里拖得很长。
像野兽临死前的喘息。
洛羽抬头看向北方。
“赵虎。”
赵虎立刻上前。
“在!”
洛羽指著蒸汽床弩。
“天亮之前,把它搬上北门正中。”
“用麻布盖住。”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掀。”
赵虎抱拳。
“是!”
洛羽又看向陆廷芳。
“再做两根钢矛。”
“第一根杀巴图。”
“第二根杀那面狼头大纛。”
陆廷芳眼睛猛地瞪大。
“大人,您是要连旗也射断?”
洛羽望着城外,声音很平。
“人死,旗断。”
“蒙古人的胆子,也就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