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姐。”
朱明月坐在他对面。
“洛大人请说。”
洛羽道：“你这次来，是代表朱家商号，还是代表朱老伯？”
朱明月眼神一顿。
她原本以为洛羽会问银子，问货，问玻璃和番薯。
没想到第一句就扎在根上。
“有区别吗？”
洛羽道：“有。”
“商号谈利润。”
“朱老伯谈信任。”
“你若代表商号，我给你看价格。”
“你若代表朱老伯，我给你看底线。”
朱明月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茶盏。
她忽然明白，父皇为什么在信里说，别在洛羽面前摆架子。
这人不吃架子。
他甚至会把架子拆了当柴烧。
朱明月道：“若两者都有呢？”
洛羽笑了。
“那就好办。”
“利润可以谈。”
“底线不能碰。”
管事忍不住问：“洛大人的底线是什么？”
洛羽看向窗外。
院外有新来的流民排队领棉衣。
一个小孩领到棉帽后，立刻扣在头上，帽子太大，遮住了眼。
旁边的妇人笑着给他往上掀。
洛羽收回目光。
“平遥的人，平遥的工坊，平遥的技术。”
“谁想带走人，不行。”
“谁想强夺工坊，不行。”
“谁想空手套我的技术，更不行。”
管事皱眉。
“朱家不是空手来的。”
洛羽道：“所以你还能坐着。”
管事脸皮一僵。
朱明月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管事听见这声笑，心里更苦。
小姐，您别笑啊。
这人冒犯的是您。
朱明月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
“洛大人既然这么直接，那我也直接些。”
“朱家想要玻璃，水泥，还有番薯种苗。”
“若有可能，还想看看你们的精钢。”
洛羽道：“前三样能谈。”
“精钢只能看成品，不能看工艺。”
朱明月问：“为什么？”
洛羽道：“因为看了你也学不会。”
屋里再次安静。
赵虎把头转到一边。
牛大壮在门口嘀咕：“大人说话真省事。”
沈冲接了一句：“也真容易挨打。”
牛大壮看他。
“谁敢打？”
沈冲不说话了。
朱明月倒没有生气。
她把茶盏放下。
“洛大人，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洛羽道：“分人。”
朱明月问：“对我呢？”
洛羽道：“目前按合伙人。”
这四个字让朱明月愣住。
她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给她定位。
平等，甚至有点不客气。
可她竟不讨厌，朱明月压住嘴角。
“那合伙人之间，除了握手，还要做什么？”
洛羽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
纸上画著简单的表格。
货品，数量，单价，交付时间，违约责任。
朱明月看不懂格式，却看得懂上面的银钱。
玻璃杯，一只五十两。
平板玻璃，一尺二十两。
水泥，一担五文，五千担起订。
番薯种苗，春后按亩分配，优先供给合作方。
她看了一会儿，抬头。
“玻璃杯五十两？”
洛羽道：“嫌贵？”
朱明月道：“不贵。”
管事急了。
“小姐。”
朱明月抬手，管事闭嘴。
她在宫里见过所谓琉璃。
一只小盏，颜色混浊，还要放在锦盒里供著。
洛羽这里的玻璃杯，透明如水，薄而不裂。
五十两？
拿去京城，一百两都有人抢。
她看向洛羽。
“你故意报低了。”
洛羽终于认真看了她一眼。
“懂行。”
朱明月道：“我不是傻子。”
洛羽道：“我知道。”
“傻子看不出我在给朱老伯面子。”
朱明月指尖一停。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至少知道朱老伯不是普通商人。
可他不说破。
这份分寸，比直接跪拜更让人难受。
朱明月低声道：“你既然给面子，为何刚才还让我的护卫登记？”
洛羽道：“面子给朱老伯。”
“规矩给平遥。”
“你若今日例外，明日工坊门口就会有人拿着朱家的名头硬闯。”
“口子不能开。”
第85章 看破不说破
朱明月住进县衙后院的第一件事，不是喝茶，也不是歇脚。
她先看门。
再看窗。
最后看院墙。
两个侍女把暖炉和包袱放下后，也下意识站在了她身后半步。
管事站在院门口，想进又不敢进。
因为牛大壮就在门外。
牛大壮抱着刀，盯着他。
管事咳了一声。
“洛大人，我家小姐一路劳顿，可否先安排几间清净屋子？”
洛羽没有急着答。
他抬眼看向朱明月。
朱明月已经把狐裘解开了些，露出里面一件月白织锦袄。
衣料很素。
可袖口和领边的暗纹不素。
洛羽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云纹压龙鳞，针脚藏金线。
这玩意儿不是寻常富商能穿的。
更不是太原商贾之女能穿的。
老朱嘴上说远房侄女，手上送的是亲闺女。
洛羽心里啧了一声。
朱明月察觉到他的视线，眉梢一挑。
“洛大人在看什么？”
洛羽收回目光。
“看布料。”
朱明月道：“布料有什么好看？”
洛羽道：“做工不错，但不适合平遥。”
朱明月一顿。
管事脸色变了。
侍女也抬头看了洛羽一眼。
这话若是在宫里说，已经够拖出去打一顿了。
朱明月却没发火。
她反而问：“哪里不适合？”
洛羽指了指院外。
“平遥风大，工坊灰也大。”
“你若天天穿这个出去，不出三日，袖口全是煤灰。”
“真要谈生意，得换方便走路的衣裳。”
朱明月看着他。
她从小听过无数夸赞。
说她衣料贵重，说她气度出众，说她一看便不是凡家女子。
唯独没人说她这身衣服不适合出门干活。
她忽然有点想笑。
“洛大人觉得，我是来干活的？”
洛羽道：“你不是说来谈生意？”
“平遥的生意，不在茶桌上。”
“在窑炉旁，在田埂上，在账册里。”
朱明月扬了扬下巴。
“那洛大人会让我看这些？”
洛羽道：“看你出多少钱。”
这句话很直。
直得管事差点岔气。
他连忙上前。
“洛大人，我家小姐带来的银票和货款都在车上，只要生意合适，朱家自然不缺诚意。”
洛羽看向他。
“你能拍板？”
管事卡住。
洛羽又看朱明月。
“还是她能拍板？”
朱明月放下手里的暖炉。
“我能。”
洛羽点头。
“那就好。”
“在平遥，谁能拍板，我跟谁谈。”
“不能拍板的人，少说话。”
管事嘴角一抽。
这话不难听。
但很扎心。
朱明月眼里终于有了点亮色。
她从小到大，身边的人说话都绕。
父皇问一句，臣子能绕半炷香。
母后问一件衣裳，女官能讲出三层规矩。
洛羽不绕。
他说话像刀切豆腐。
她一时竟觉得省事。
洛羽转身走进正屋。
“进来吧。”
“先把路引和商号凭证登记。”
朱明月脚步停住。
“还要登记？”
洛羽回头。
“进平遥都要登记。”
朱明月道：“我是朱老伯介绍来的。”
洛羽道：“朱老伯来，也得登记。”
院子里一下安静。
赵虎站在廊下，肩膀抖了一下。
沈冲低头摸了摸鼻子。
他觉得洛羽这句话，最好别传回京城。
朱明月盯着洛羽看了两息。
“洛大人胆子一直这么大？”
洛羽走到桌边坐下。
“胆子不大，平遥早没了。”
这一句落下，屋里没人接话。
北门外的血泥刚被铲干净。
太谷岭的尸坑还没完全封土。
三千二百骑的狼头旗，还挂在县衙库房里等著送京。
朱明月虽然没亲眼见战场，却一路听了太多传言。
她知道眼前这个年轻县令，不是靠嘴坐在这里的。
管事把几份文书递上。
洛羽翻开。
太原朱氏商号。
货品登记。
随行护卫名单。
还有一封朱元璋亲笔的引荐信。
第85章 看破不说破
朱明月住进县衙后院的第一件事，不是喝茶，也不是歇脚。
她先看门。
再看窗。
最后看院墙。
两个侍女把暖炉和包袱放下后，也下意识站在了她身后半步。
管事站在院门口，想进又不敢进。
因为牛大壮就在门外。
牛大壮抱着刀，盯着他。
管事咳了一声。
“洛大人，我家小姐一路劳顿，可否先安排几间清净屋子？”
洛羽没有急着答。
他抬眼看向朱明月。
朱明月已经把狐裘解开了些，露出里面一件月白织锦袄。
衣料很素。
可袖口和领边的暗纹不素。
洛羽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云纹压龙鳞，针脚藏金线。
这玩意儿不是寻常富商能穿的。
更不是太原商贾之女能穿的。
老朱嘴上说远房侄女，手上送的是亲闺女。
洛羽心里啧了一声。
朱明月察觉到他的视线，眉梢一挑。
“洛大人在看什么？”
洛羽收回目光。
“看布料。”
朱明月道：“布料有什么好看？”
洛羽道：“做工不错，但不适合平遥。”
朱明月一顿。
管事脸色变了。
侍女也抬头看了洛羽一眼。
这话若是在宫里说，已经够拖出去打一顿了。
朱明月却没发火。
她反而问：“哪里不适合？”
洛羽指了指院外。
“平遥风大，工坊灰也大。”
“你若天天穿这个出去，不出三日，袖口全是煤灰。”
“真要谈生意，得换方便走路的衣裳。”
朱明月看着他。
她从小听过无数夸赞。
说她衣料贵重，说她气度出众，说她一看便不是凡家女子。
唯独没人说她这身衣服不适合出门干活。
她忽然有点想笑。
“洛大人觉得，我是来干活的？”
洛羽道：“你不是说来谈生意？”
“平遥的生意，不在茶桌上。”
“在窑炉旁，在田埂上，在账册里。”
朱明月扬了扬下巴。
“那洛大人会让我看这些？”
洛羽道：“看你出多少钱。”
这句话很直。
直得管事差点岔气。
他连忙上前。
“洛大人，我家小姐带来的银票和货款都在车上，只要生意合适，朱家自然不缺诚意。”
洛羽看向他。
“你能拍板？”
管事卡住。
洛羽又看朱明月。
“还是她能拍板？”
朱明月放下手里的暖炉。
“我能。”
洛羽点头。
“那就好。”
“在平遥，谁能拍板，我跟谁谈。”
“不能拍板的人，少说话。”
管事嘴角一抽。
这话不难听。
但很扎心。
朱明月眼里终于有了点亮色。
她从小到大，身边的人说话都绕。
父皇问一句，臣子能绕半炷香。
母后问一件衣裳，女官能讲出三层规矩。
洛羽不绕。
他说话像刀切豆腐。
她一时竟觉得省事。
洛羽转身走进正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