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姑娘吃了一刻钟的火锅,已经摸清了什么食材最入味。
朱明月把冻豆腐咬开,里面的孔洞吸满了红油汤汁,每嚼一口都往外挤汁水。
她又辣得吸了一口气。
但这次没去抓茶碗。
她拿起洛羽推过来的米饭,扒了两口压住辣味,然后又去捞肉。
院子里的炭火烧得旺。
铜锅里的红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风雪已经停了,头顶是洗过一样的夜空,能看见零星的几颗星子。
炭火的热度、锅里的蒸汽、辣椒的灼烧,把小院烘得暖如春天。
牛大壮在院墙外面探著脑袋,闻著味,嗓子眼里咕噜咕噜响。
沈冲路过的时候在他后背拍了一掌。
“别馋了,大人说了你先修围栏。”
牛大壮可怜巴巴地缩回了脑袋。
院子里只剩下铜锅翻滚的声音和筷子碰撞的声音。
朱明月吃到第四盘肉的时候,终于放慢了速度。
她靠在椅背上,脸颊通红,鬓发被汗打湿了,贴在耳边。
月白织锦袄的领口沾了几滴红油。
要是在宫里,光这几滴油渍就够侍女被罚跪半个时辰。
可朱明月完全没在意。
她用洛羽递来的那块粗棉布擦了擦嘴角。
“洛大人。”
洛羽正在喝一碗锅里烫的骨头汤。
“嗯?”
朱明月低头看着碗里残余的红油。
“这个辣椒,能种吗?”
洛羽放下碗。
“能,但现在只有我这有种子。”
朱明月的眼神变了。
她看着洛羽的目光里,不再是刚进城时那种打量和警惕。
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脑子里到底还装着多少东西?”
洛羽没回答。
他往锅里又下了一把粉条。
“还能吃吗?这个是红薯做的粉条,煮软了拌红油最好吃。”
朱明月盯着锅里那把半透明的粉条在红汤中变软、变得晶莹。
她伸出筷子。
春桃在旁边彻底放弃了劝阻。
秋兰已经把披风叠好抱在怀里了,因为院子里实在太暖和了,小姐根本用不上。
管事靠在院门柱子上,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一场很长的噩梦。
朱明月夹起一筷子粉条,红油顺着粉条往下滴,她用嘴接住,吸溜一声就进去了。
粉条滑嫩q弹,裹着浓郁的辣味和肉汤的鲜味。
朱明月眼睛弯了。
这个表情,春桃活了十八年只在小姐偷吃荔枝的时候见过一次。
洛羽把最后几片肉捞出来分到两个碗里。
“明天早上我带你去城西。”
朱明月嘴里还嚼著粉条。
“看什么?”
洛羽用筷子点了点远处工坊方向那根冒白汽的烟囱。
“看你这笔生意到底值多少钱。”
他顿了一下,嘴角带了点笑意。
“也看看你朱家商号的人,到底扛不扛得住那个声音。”
朱明月放下筷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夜色里,那根烟囱吐出的白汽被风吹散开,在星光下像一条缓缓游动的龙。
低沉的、有节奏的金属喘息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
朱明月擦了擦嘴。
“洛大人,你是不是觉得我会怕?”
洛羽收拾碗筷的手没停。
“怕不怕不重要。但你明天看到的东西,比这顿火锅刺激一百倍。”
朱明月站起来。
灰色短袄上沾著红油点子,鼻尖还红著,头发散了半边。
可她的眼睛比进院子的时候亮了很多。
“那我回去早点睡。”
她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
“洛大人。”
洛羽抬头。
朱明月的声音很轻,但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
“火锅很好吃。”
说完转身就走了。
春桃抱着披风小跑跟上去。
秋兰拎着暖炉追在后面。
管事最后看了洛羽一眼,欲言又止,终究什么都没说。
赵虎从厨房门后冒出来。
“大人,朱小姐一个人吃了三盘羊肉卷、两碗米饭、一碗粉条和半盘冻豆腐。”
洛羽把铜锅里的残汤倒掉。
“记这么清楚干什么?”
赵虎嘿嘿一笑。
“跟牛大壮的饭量差不多,我怕明天备少了。”
洛羽擦了擦手。
“明天不吃火锅,早饭是小米粥配肉包子。”
赵虎应了一声。
洛羽走到院门口,看向城西工坊的方向。
蒸汽机的排气声依旧沉稳地传过来。
明天他要带朱明月去看的东西,不只是一台机器。
是一整条从焦炭到蒸汽、从蒸汽到动力、从动力到产出的工业链条。
如果这位公主看完之后,还能用签合同时那种镇定的语气说话,那她就真的值得老朱送过来。
洛羽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角落堆著的空盘子。
三盘羊肉。
嘴角弯了一下。
他转身往后堂走。
桌上那碟鲜红的辣椒还剩三颗。
远处巷子里传来春桃压低嗓门的声音。
“小姐,您的袖口全是红油,这件袄子怕是洗不出来了”
朱明月的声音飘过来,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松快。
“洗不掉就不洗了。”
“明天还穿这件。”
第二天一早,朱明月醒得比春桃还早。
她昨夜吃了辣,睡前又喝了一碗热水,原以为会难受。
结果一觉醒来,手脚都是暖的,身上没有宫里冬夜常有的那股僵冷。
她坐在床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灰色短袄。
袖口还有一小点红油印。
春桃端著热水进来,一眼看见,脸都皱了。
“小姐,要不今日还是换那件月白织锦袄吧。”
朱明月把木簪插进发间。
“不换。”
春桃小声道:“可这件不体面。”
朱明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昨天那件体面,进工坊半路就灰了。”
秋兰在旁边递来帕子。
“洛大人说工坊灰大,小姐穿这件倒是合适。”
春桃瞪她。
“你怎么也帮着他说话。”
秋兰低头。
“奴婢只是觉得,昨日那顿火锅确实好吃。”
春桃不说话了。
朱明月嘴角动了一下。
平遥这地方很怪。
它先让人觉得没规矩,再让人觉得原来的规矩不太好用。
门外传来脚步声。
赵虎在楼下喊道:“朱小姐,大人已经在院外等著了。”
管事立刻从隔壁屋出来,衣冠整齐,脸色严肃。
“小姐,工坊乃杂役之地,炉火、煤灰、铁器都有危险,不如让洛大人把机器搬来县衙。”
赵虎在楼下差点被呛住。
“把蒸汽机搬来县衙?”
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
“管事先生,那玩意儿比您坐的马车还重,拆了再装,陆先生能当场把我埋进炉灰里。”
管事脸一黑。
朱明月推门出来。
“我去工坊。”
管事立刻拦住。
“小姐,您身份贵重,万一磕碰,老奴如何向老爷交代。”
朱明月看着他。
“我若只想不磕不碰,父亲不会让我来平遥。”
管事嘴唇动了动,没敢再拦。
县衙后巷外,洛羽站在一辆简易四轮马车旁。
他今天没穿官服,只穿一身深色短打,外面套了件厚实的棉布工装。
袖口扎紧,腰间挂著一只炭笔和小本子。
朱明月走近,先看了一眼他的衣裳。
“洛大人今日倒像个工头。”
洛羽打量了她一眼。
“朱小姐今日也不像京城来的千金。”
朱明月挑眉。
“像什么?”
洛羽道:“像准备认真干活的合伙人。”
朱明月轻哼一声。
“你倒会顺杆爬。”
洛羽把车帘掀开。
“上车,城西路上风大。”
朱明月刚要上车,管事又咳了一声。
“洛大人,按礼,我家小姐出行,护卫需随车左右。”
洛羽看向马车后面的两名护卫。
两人腰间佩刀,刀柄露在外面,神色冷硬。
洛羽道:“进工坊可以,长刀不行。”
管事皱眉。
“这是护卫。”
洛羽指了指远处工坊冒出的白汽。
“那边有高炉,有火药试验房,有精钢库,有水力锤,还有蒸汽机。”
他停了一下。
“你们带刀进去,别人不知道你是护卫,只会把你当不守规矩的人。”
一名护卫脸色沉了下来。
“我等只护小姐,不归平遥管。”
洛羽没生气,他朝赵虎抬了抬下巴。
赵虎吹了声口哨。
巷口两侧,四名保安队员走出,身穿半身钢甲,腰间短弩扣著弦。
动作不快,但位置堵得准。
那名护卫手按刀柄。
朱明月冷声道:“松手。”
护卫一顿。
朱明月看着洛羽。
“若我一定要带呢?”
洛羽道:“那就不看蒸汽机。”
管事脸色一变。
朱明月盯着他。
“朱老伯的面子也不行?”
洛羽道:“朱老伯亲来,也得把刀放门房。”
赵虎在旁边补了一句。
“上次有个不信的,现在还在采石场拿绩效。”
沈冲刚好从街口经过,脚步一顿。
他看了赵虎一眼。
赵虎立刻闭嘴。
朱明月终于忍不住笑了。
她转身对护卫道:“卸刀,换短棍。”
护卫脸色难看,却还是照做。
洛羽这才让开。
“请。”
朱明月上车时低声道:“洛大人,你这人真不怕得罪人。”
洛羽坐上车辕,亲自拉了缰绳。
“怕。”
朱明月道:“看不出来。”
洛羽道:“所以我一般得罪完就把规矩写下来,免得下次还要吵。
朱明月一时无言。
这话很欠揍。
但很有用。
马车驶上主街。
清晨的平遥已经醒了。
路边粥棚冒着热气,新来的流民排队领碗。
登记处的书吏一边写名册,一边喊人按户分组。
几个半大孩子背着木板往学堂跑,嘴里念著乘法口诀。
朱明月隔着车窗看了一路。
她昨天看的是新奇。
今天看的是秩序。
一个县城能干净,不稀奇。
能富足,很难。
洛羽的筷子停了一下。
这姑娘吃了一刻钟的火锅,已经摸清了什么食材最入味。
朱明月把冻豆腐咬开,里面的孔洞吸满了红油汤汁,每嚼一口都往外挤汁水。
她又辣得吸了一口气。
但这次没去抓茶碗。
她拿起洛羽推过来的米饭,扒了两口压住辣味,然后又去捞肉。
院子里的炭火烧得旺。
铜锅里的红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风雪已经停了,头顶是洗过一样的夜空,能看见零星的几颗星子。
炭火的热度、锅里的蒸汽、辣椒的灼烧,把小院烘得暖如春天。
牛大壮在院墙外面探著脑袋,闻著味,嗓子眼里咕噜咕噜响。
沈冲路过的时候在他后背拍了一掌。
“别馋了,大人说了你先修围栏。”
牛大壮可怜巴巴地缩回了脑袋。
院子里只剩下铜锅翻滚的声音和筷子碰撞的声音。
朱明月吃到第四盘肉的时候,终于放慢了速度。
她靠在椅背上,脸颊通红,鬓发被汗打湿了,贴在耳边。
月白织锦袄的领口沾了几滴红油。
要是在宫里,光这几滴油渍就够侍女被罚跪半个时辰。
可朱明月完全没在意。
她用洛羽递来的那块粗棉布擦了擦嘴角。
“洛大人。”
洛羽正在喝一碗锅里烫的骨头汤。
“嗯?”
朱明月低头看着碗里残余的红油。
“这个辣椒,能种吗?”
洛羽放下碗。
“能,但现在只有我这有种子。”
朱明月的眼神变了。
她看着洛羽的目光里,不再是刚进城时那种打量和警惕。
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脑子里到底还装着多少东西?”
洛羽没回答。
他往锅里又下了一把粉条。
“还能吃吗?这个是红薯做的粉条,煮软了拌红油最好吃。”
朱明月盯着锅里那把半透明的粉条在红汤中变软、变得晶莹。
她伸出筷子。
春桃在旁边彻底放弃了劝阻。
秋兰已经把披风叠好抱在怀里了,因为院子里实在太暖和了,小姐根本用不上。
管事靠在院门柱子上,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像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