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月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里填的是荞麦壳,外面套著干净的棉布枕套。
她深吸了一口气。
棉布上有肥皂的清香。
朱明月忽然想起今天下午洛羽说的那句话。
“做工不错,但不适合平遥。”
他说的是衣服。
但朱明月现在觉得,这句话说的是她整个人。
她从小在深宫里长大,学的是四书五经、女训女诫。
穿的是御制锦缎。
吃的是御膳房按规矩配好的膳食。
见的是磕头的太监、行礼的宫女、跪奏的大臣。
从来没有人给她剥过烤红薯。
从来没有人说签完合同就是合伙人。
从来没有人当面告诉她,看了也学不会。
朱明月在枕头上闷了一声。
她翻身坐起来,走到梳妆台前面。
玻璃镜子里映出她的脸。
眉心有一点皱纹。
不是生气,是困惑。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伸手把鬓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镜子清晰得连她耳垂上的小痣都能看见。
朱明月在宫里用铜镜梳了十八年的头。
铜镜照出来的人影发绿发黄,五官模糊,全靠侍女在旁边帮忙看发簪是否端正。
这面玻璃镜,把她过去十八年照镜子的经验全部推翻了。
她忽然想问洛羽一句话。
你脑子里到底还装着多少东西。
敲门声响了。
管事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小姐,洛大人派人来传话,说晚饭备好了,请您去县衙正堂用膳。”
朱明月问:“什么膳?”
管事皱着眉道:“来传话的人说,大人在院子里架了个铜锅,说要吃什么火锅。”
朱明月一顿。
“火锅是什么?”
管事也不知道。
他在京城见过涮肉,但从没听过“火锅”这个说法。
传话的保安队员在走廊那头补了一嘴。
“朱小姐,大人说了,今晚是给您接风洗尘。”
“锅底是大人亲手调的,辣的。”
“大人还说,怕辣的话,他可以给您备一个清汤的。
朱明月看了看窗外。
院子方向飘来了一股从未闻过的味道。
浓烈的,刺鼻的,带着一种奇异的热度。
不是花椒,不是茱萸。
是一种她完全辨认不出来的、让鼻腔微微发辣的气味。
朱明月的鼻子又动了一下。
和烤红薯那次一样。
她的身体比脑子先做了决定。
“走吧。”
春桃连忙抱起披风。
“小姐,要不要换身衣裳?”
朱明月已经迈出了门。
她穿着那件灰色短袄,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便挽著。
管事在后面追了两步。
“小姐,这样出去不太”
朱明月没回头。
“他说了,在平遥谈生意,不在茶桌上。”
管事嘴角抽了一下,苦着脸跟上去。
走出巷子的时候,朱明月闻到了更浓烈的气味。
县衙正堂后面的小院里,灯火通明。
洛羽的声音从院墙里面传出来。
“赵虎,羊肉切薄了没有?”
赵虎的嗓门更大。
“大人,这刀工还不够薄吗?我都快把手指头一起片进去了!”
另一个声音是牛大壮的。
“大人,俺能蹭吗?下午围栏修好了。”
洛羽的声音带着笑意。
“先把碗筷搬出来。”
朱明月站在院门口,停住了脚步。
院子正中摆着一张大方桌。
桌子中央嵌著一口被擦得锃亮的铜锅。
铜锅下面架著炭火,锅里翻滚著一种深红色的汤底。
汤面上浮着油花,冒着密集的小气泡。
那股让她鼻腔发辣的味道,就是从这口锅里翻出来的。
洛羽站在桌旁,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拿着一双长筷子,正往锅里下一盘码得整整齐齐的薄肉片。
肉片比纸还薄,卷成一圈一圈的,放入红汤的瞬间,颜色从鲜红变成粉白。
朱明月的目光落在那口翻滚的铜锅上。
洛羽抬头看见她,筷子往锅边一搭。
“来了?”
“坐下,锅开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像是在招呼一个认识了十年的老朋友。
朱明月的侍女和管事全都站在院门外,面面相觑。
朱明月看着那口锅里翻涌的红汤,深吸了一口带着辛辣气息的空气。
她走到桌边坐下。
“这个红色的汤底,是什么做的?”
洛羽夹起一片烫好的羊肉卷放进碗里,推到她面前。
“辣椒。”
朱明月看着碗里那片裹着红油的羊肉。
“辣椒又是什么?”
洛羽从桌角端起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放著几颗鲜红色的、手指长的东西。
朱明月从没见过。
洛羽拿起一颗,在灯火下晃了晃。
“吃了你就知道了。”
“不过我建议你先吃肉,别直接碰这个。”
朱明月低头看碗。
红油的香味混著羊肉的鲜味往上蹿,钻进鼻腔,直冲脑门。
她的喉头动了一下。
春桃在后面小声喊。
“小姐,要不奴婢先试”
朱明月已经夹起了那片肉。
朱明月把那片裹着红油的羊肉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眼睛瞬间瞪大了。
舌尖上传来一种从未感受过的刺激,不是花椒的麻,不是茱萸的涩,是一种直冲天灵盖的灼热。
那股热从舌头烧到嗓子眼,再从嗓子眼窜到鼻腔,最后整张脸都像被火烤了一遍。
朱明月猛地吸了一口冷气。
眼眶里的泪差点掉下来。
春桃吓得扑上来。
“小姐!吐出来!是不是有毒!”
洛羽筷子都没放下,夹着一片土豆往锅里扔。
“没毒,辣的。”
朱明月没吐。
她咬著牙把那片肉咽了下去。
胃里像是烧起了一团火,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热了起来。
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鼻尖也开始冒汗。
朱明月伸手抓过桌上的茶碗,仰头灌了一大口。
茶是温的,压不住那股辣味,反而让舌头上的灼烧感更明显了。
洛羽看着她的狼狈样,把一碗白米饭推过去。
“喝水没用,吃饭,米饭能化解辣味。”
朱明月扒了两口饭,嘴里的灼烧感才慢慢退去。
她放下碗,额头上全是汗。
脸颊红得像烤红薯的瓤。
管事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洛大人,我家小姐金尊玉贵,这东西太刺激了,能不能换一道温和些的”
朱明月摆了摆手,打断了管事的话。
她盯着那口翻滚的铜锅,又盯着碟子里那几颗鲜红的辣椒。
“这个东西,大明没有?”
洛羽夹起一片羊肉卷丢进锅里,肉片在红汤中翻了两个滚就变了色。
“大明没有,海外来的,跟番薯一样,都是外面的东西。”
朱明月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
“为什么吃了之后浑身发热?”
洛羽把烫好的羊肉捞出来放在自己碗里,蘸了一下芝麻酱。
“辣椒里有一种东西,吃进去之后能让血走得快,汗出得多。冬天吃,比穿两件棉袄还暖和,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手脚都不冷了?”
朱明月愣了一下。
她低头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从进院子到现在,她穿的那件灰色短袄根本不算厚,可此刻浑身暖烘烘的,连指尖都是热的。
她下意识地看向锅里。
红汤翻滚著,花椒粒和辣椒段在油花间沉浮。
肉片、土豆片、冻豆腐在汤里吸饱了汁水,颜色变得红亮诱人。
朱明月咽了一下口水。
她又夹了一片肉。
这次有了准备。
肉入口的瞬间,辣味依然汹涌,但不再是第一口那种被突袭的感觉。
舌头已经开始适应了。
辣味的背后,是羊肉本身的鲜嫩,是红汤底料里那种说不出的醇厚香气。
朱明月嚼了几下,眼睛亮了。
“好吃。”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唇被红油染得发亮,鼻尖挂著一滴汗。
洛羽往锅里又下了一盘切得极薄的羊肉卷。
“慢点吃,锅里还有。土豆片也试试,煮软了之后吸满汤汁,比肉还入味。”
朱明月没客气。
她的筷子伸进锅里,夹出一片煮透了的土豆片。
土豆片吸饱了红油汤底,绵软得入口即化,辣味渗进了每一丝纤维里。
朱明月又吸了一口气。
眼泪这次真的出来了。
但嘴没停。
赵虎端著一大盘切好的肉卷从厨房里走出来,脸上沾著面粉。
“大人,我把最后那一腿羊也片了,够不够?”
洛羽扫了一眼朱明月面前的碗。
碗里的肉已经空了。
朱明月正在用筷子捞锅底的冻豆腐。
洛羽指了指桌子。
“放这。”
赵虎把盘子放下的时候,偷偷瞄了朱明月一眼。
眼前这位京城来的“朱家千金”,脸上的汗都淌到下巴了,嘴角一圈红油,眼角泛著被辣出来的泪光。
可筷子动得飞快。
赵虎嘀咕了一句。
“大人,朱小姐这吃法,跟牛大壮有一拼。”
洛羽瞪了他一眼。
赵虎缩脖子退了。
朱明月没听见赵虎的话。
她的注意力全在锅里。
新下的羊肉卷在翻滚的红汤中变色,卷曲成一团团粉白色的肉花。
朱明月的筷子比洛羽的还快。
一片肉刚变色,她就夹了出来,在碗里蘸了一圈芝麻酱,送进嘴里。
动作利落,毫不犹豫。
管事站在三步开外,脸色已经从焦急变成了麻木。
两个侍女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
小姐在宫里用膳,筷子落三次就放下,每道菜只尝一口。
御膳房的厨子为了让小姐多吃一口饭,每天变着花样做新菜。
现在小姐自己往锅里捞肉。
春桃小心翼翼地凑上来。
“小姐,您慢些,别烫著”
朱明月头都没抬。
“不烫。”
洛羽又往锅里扔了一把切成薄片的白菜叶。
“光吃肉腻,配点菜。”
朱明月看了一眼锅里飘着的白菜。
她没碰白菜。
筷子精准地从白菜底下夹出了一块冻豆腐。
洛羽笑了一声。
“挑食?”
朱明月抬眼看他。
“冻豆腐比白菜吸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