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让新来的流民第二天就排队、登记、领活、吃饭,这才吓人。
马车到城西时,声音先到了。
不是一声。
是一层叠一层。
水力锤砸下的闷响。
高炉鼓风的呼啸。
车床木架转动的吱呀。
还有远处那道有节奏的排汽声。
朱明月下车后,脚步慢了一拍。
她看见一片用青砖和水泥围出的工坊区。
门口挂著木牌。
城西工业区。
闲人免进。
入内登记。
严禁明火。
违者重罚。
管事看见最后四个字,嘴角又抽了一下。
“洛大人,这也太不近人情了。”
洛羽道:“火药房炸一次,近人情的人就不剩了。”
管事闭嘴。
陆廷芳已经等在门口。
老头今日穿着灰布工装,头发用布巾包著,手里拿着一块木板,上面夹着图纸。
他向朱明月拱手。
“朱小姐,工坊灰重,进去前请换外罩。”
朱明月还没说话,洛羽已经从旁边架子上取下一件深灰色短外套。
衣服很普通,布料厚,袖口能收紧。
洛羽抖开,递过去。
“穿上。”
朱明月看着那衣服。
“给我的?”
洛羽道:“不然给管事?他穿不上。”
管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赵虎转过脸,肩膀动了两下。
朱明月接过外套。
她刚要自己披,洛羽已经绕到她身侧,顺手把衣服搭在她肩上。
动作很自然。
朱明月身体僵了一下。
春桃在后面倒吸一口气。
管事眼睛差点瞪出来。
洛羽像没看见,替她把袖口绳子收紧。
“别让袖子卷进齿轮里,工坊不认身份,只认手脚。”
朱明月低头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昨日给她剥过红薯,今晚给她夹过羊肉。
现在又在替她系一件工装外套。
没有半点小心翼翼,也没有半点轻薄。
就像他真的把她当成一个要进工坊的合伙人。
朱明月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知道了。”
洛羽退开半步。
“走。”
第一间厂房是锻造区。
水力锤被水轮带动,高高抬起,又重重落下。
烧红的铁坯在锤头下变薄,火星溅在挡板上,立刻熄灭。
朱明月站在安全线外,看着两个工人用铁钳翻动钢坯。
她问道:“这个比人打快多少?”
陆廷芳立刻答道:“粗锻一项,抵三十个熟练铁匠。”
朱明月看向洛羽。
洛羽道:“人不是牲口,能让机器干的,就别让人硬熬。”
陆廷芳听得腰板都直了些。
这话他爱听。
第二间是零件房。
几个工匠正在按照木模打磨齿轮。
墙上挂著一排图纸,尺寸、齿数、用途写得清楚。
朱明月看了几眼。
“这些字和数字,是给工匠看的?”
洛羽道:“对。”
“他们都识字?”
“在学。”
朱明月又问:“若学不会呢?”
洛羽道:“那就先做简单活,学会了涨工钱。”
赵虎在旁边接话。
“现在工坊里最认真读书的不是小孩,是这群老师傅。”
陆廷芳咳了一声。
“赵虎,今日风大,你少张嘴。”
赵虎立刻闭上。
朱明月笑了一下。
她发现平遥的人说话都很直。
直得有点冒犯。
可他们说完之后,该干的活一点不少。
穿过两道砖墙,前方声音变了。
那不是锤击声。
是一种稳定的推拉声。
厚木门打开,热气涌出。
朱明月看见了那台机器。
锅炉立在水泥台上,黑铁外壳被铆钉固定。
铜管从锅炉顶部伸出,连着汽缸。
活塞一进一退,带动连杆转动。
齿轮咬著齿轮,木制泵杆上下起伏。
一股清水从粗陶管里涌出,流进旁边的蓄水池。
水声很实在。
不是宫里假山引出来的细流。
是持续不断的水。
朱明月停在门口。
她没有说话。
春桃和秋兰已经躲到她身后。
管事扶著门框,脸色发白。
陆廷芳走到锅炉旁,声音里藏着压不住的骄傲。
“朱小姐,这便是二号蒸汽抽水机。”
“焦炭入炉,水受热成汽,汽推活塞,活塞带齿轮,齿轮带水泵。”
“只要炉火不灭,它便能一直抽水。”
朱明月慢慢走近。
洛羽伸手拦了一下。
“站黄线外,管子烫。”
朱明月低头,果然看见地上画著一道黄线。
她停住,眼睛还盯着活塞。
“它不用牛?”
“不用。
“不用人推?”
“不用。”
“不停歇?”
“换班添煤,机器不停。”
朱明月抬头看他。
“那若做大一些呢?”
洛羽指向旁边墙上的图。
“十倍大小,可以带磨坊,纺机,水泵,鼓风机。”
他又指了指高炉方向。
“高炉要更猛的风,矿井要排水,田地要灌溉,城里要供水,都能用它。”
朱明月看着那张图。
图上不是一台机器。
是一张网。
煤矿、铁矿、炉子、管道、水渠、作坊、仓库。
朱明月看懂了一部分。
也正因看懂了一部分,她胸口沉了下去。
父皇想要的是番薯。
朝廷想要的是精钢。
商人想要的是玻璃。
可洛羽真正握著的,是让这些东西源源不断产出的办法。
她低声道:“所以平遥不是靠一两件宝贝撑起来的。”
洛羽看了她一眼。
“总算问到点子上了。”
朱明月没恼。
她问:“靠什么?”
洛羽从陆廷芳手里拿过木炭笔,在墙边空白木板上画了四个圈。
“粮食养人。”
“钢铁造工具。”
“水泥修路建厂。”
“蒸汽提供动力。”
他把四个圈连起来。
“这四个东西转起来,平遥才值钱。”
陆廷芳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
这话他听过很多次。
但每听一次,还是觉得痛快。
朱明月看着那四个圈。
“若整个大明都转起来呢?”
厂房里安静了一下。
赵虎下意识看向洛羽。
管事也看向洛羽。
这句话太大了。
大到不该由一个“朱家小姐”问。
洛羽却只笑了笑。
“那就看朱老伯舍不舍得先修路,先开矿,先建学堂,先给工匠涨工钱。”
朱明月道:“你觉得他舍不得?”
洛羽道:“他舍得杀贪官,舍不得花钱养能干活的人。”
赵虎低头看鞋。
这话听着像骂人。
但又不像。
朱明月没有反驳。
她父皇确实这样。
洛羽拍了拍锅炉旁的铁栏杆。
“机器不吃忠心,不吃文章,不吃跪拜。”
“它吃煤,吃水,吃铁,吃会操作它的人。”
“想让它给大明干活,就得按它的规矩来。”
朱明月看着他。
“所以你才一直强调规矩。”
洛羽道:“人情能进门,规矩才能开厂。”
这句话落下,蒸汽机正好排出一口白汽。
声音炸开。
春桃吓得抱住秋兰。
管事后退半步,差点踩到赵虎。
赵虎扶了他一把。
“管事先生小心,您要是在这摔了,大人不好跟朱老伯算工伤。”
管事嘴角抽动。
“老夫不在平遥领工钱。”
赵虎道:“那更亏。”
朱明月被逗得侧过脸。
她忍住了笑。
可眼睛里那点紧绷散了。
洛羽从架子上取下一只木杯,接了半杯刚抽上来的井水。
他递给朱明月。
“深井水,二十丈下来的。”
朱明月接过。
水很凉。
也很清。
“围城那日,你们就靠它?”
洛羽点头。
“蒙古人凿了水渠,以为平遥会渴死。”
他看向蒸汽机。
“这东西一开,他们白忙一场。”
朱明月握著杯子,指腹贴着凉水渗出的湿意。
她忽然想起父皇在御书房说的话。
洛羽不能死。
现在她懂了。
死一个县令,不可怕。
可这台机器、这套规矩、这些愿意围着机器转的人,要是断了,大明失去的不是一座城。
是另一条路。
她把木杯放下。
“洛羽。”
这是她第一次没叫洛大人。
管事立刻抬头。
洛羽也看了她一眼。
朱明月像是没察觉。
“这台机器,我朱家商号能入股吗?”
赵虎眼睛一亮。
陆廷芳却立刻警惕起来。
洛羽笑了。
“能。”
朱明月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洛羽补了一句。
“但只能分红,不能拿图纸,不能派人拆机,不能把工匠挖走。”
朱明月道:“我还没开价。”
洛羽道:“你开到天上也一样。”
朱明月看着他。
“那我投什么?”
洛羽指向窗外。
“投煤矿,投铜料,投运输,投工坊扩建。”
他停了停。
“投未来。”
朱明月沉默片刻。
“这两个字很贵。”
洛羽道:“所以我只卖给有眼光的人。”
朱明月轻轻哼了一声。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哄我掏钱?”
洛羽道:“合伙人之间,不分这么细。”
赵虎在旁边小声嘀咕。
“大人这话一出,账房又要通宵了。”
陆廷芳瞥了他一眼。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厂房里的人都笑了。
朱明月也笑了。
她笑完后,又看了一眼那台蒸汽机。
活塞仍在动。
泵杆仍在起落。
水仍在流。
这东西不懂身份,不懂礼法,不懂皇家贵胄。
它只按洛羽说的规矩运转。
朱明月忽然觉得,这才是平遥最可怕的地方。
不是洛羽胆大。
是他让一座城不靠胆子活着。
从蒸汽机房出来时,外头风更冷。
洛羽看见朱明月把手缩进袖子里,便把工装外套的领口往上拢了拢。
“冷了?”
朱明月道:“没有。”
洛羽道:“嘴硬不保暖。”
朱明月瞪他。
“洛大人对所有合伙人都这样说话?”
洛羽道:“目前你最难伺候。”
朱明月气笑了。
“那你还敢和我做生意?”
洛羽指向远处一片新围起来的草场。
“因为你背后那位朱老伯,出钱痛快。”
朱明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草场里,数百匹战马正在雪地里低头吃草料。
更远处,几名保安队员正在修围栏。
牛大壮扛着木桩,满脸生无可恋。
朱明月眼睛微微亮了。
“那些就是缴获的蒙古马?”
洛羽点头。
“还有一匹更好的。”
朱明月问:“多好?”
赵虎在旁边抢答。
“巴图万户的坐骑,汗血宝马,脾气大得很,昨天踹翻了两个马夫。”
朱明月看向洛羽。
“你养得住?”
洛羽道:“明日去马场看看。”
朱明月道:“我也去。”
管事脸色一变。
“小姐,烈马危险。”
洛羽看着朱明月,嘴角扬了扬。
“敢看蒸汽机,不一定敢骑烈马。”
朱明月抬起下巴。
“洛羽,你少激我。”
洛羽转身往马车走。
“那就明早见。”
朱明月站在工坊门口,身上披着平遥的灰色工装,耳边是蒸汽机的喘息声,眼前是雪地里的战马群。
她忽然觉得,父皇让她来平遥,或许不只是为了绑住洛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