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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机器不吃忠心

    能让新来的流民第二天就排队、登记、领活、吃饭,这才吓人。

    马车到城西时,声音先到了。

    不是一声。

    是一层叠一层。

    水力锤砸下的闷响。

    高炉鼓风的呼啸。

    车床木架转动的吱呀。

    还有远处那道有节奏的排汽声。

    朱明月下车后,脚步慢了一拍。

    她看见一片用青砖和水泥围出的工坊区。

    门口挂著木牌。

    城西工业区。

    闲人免进。

    入内登记。

    严禁明火。

    违者重罚。

    管事看见最后四个字,嘴角又抽了一下。

    “洛大人,这也太不近人情了。”

    洛羽道:“火药房炸一次,近人情的人就不剩了。”

    管事闭嘴。

    陆廷芳已经等在门口。

    老头今日穿着灰布工装,头发用布巾包著,手里拿着一块木板,上面夹着图纸。

    他向朱明月拱手。

    “朱小姐,工坊灰重,进去前请换外罩。”

    朱明月还没说话,洛羽已经从旁边架子上取下一件深灰色短外套。

    衣服很普通,布料厚,袖口能收紧。

    洛羽抖开,递过去。

    “穿上。”

    朱明月看着那衣服。

    “给我的?”

    洛羽道:“不然给管事?他穿不上。”

    管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赵虎转过脸,肩膀动了两下。

    朱明月接过外套。

    她刚要自己披,洛羽已经绕到她身侧,顺手把衣服搭在她肩上。

    动作很自然。

    朱明月身体僵了一下。

    春桃在后面倒吸一口气。

    管事眼睛差点瞪出来。

    洛羽像没看见,替她把袖口绳子收紧。

    “别让袖子卷进齿轮里,工坊不认身份,只认手脚。”

    朱明月低头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昨日给她剥过红薯,今晚给她夹过羊肉。

    现在又在替她系一件工装外套。

    没有半点小心翼翼,也没有半点轻薄。

    就像他真的把她当成一个要进工坊的合伙人。

    朱明月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知道了。”

    洛羽退开半步。

    “走。”

    第一间厂房是锻造区。

    水力锤被水轮带动,高高抬起,又重重落下。

    烧红的铁坯在锤头下变薄,火星溅在挡板上,立刻熄灭。

    朱明月站在安全线外,看着两个工人用铁钳翻动钢坯。

    她问道:“这个比人打快多少?”

    陆廷芳立刻答道:“粗锻一项,抵三十个熟练铁匠。”

    朱明月看向洛羽。

    洛羽道:“人不是牲口,能让机器干的,就别让人硬熬。”

    陆廷芳听得腰板都直了些。

    这话他爱听。

    第二间是零件房。

    几个工匠正在按照木模打磨齿轮。

    墙上挂著一排图纸,尺寸、齿数、用途写得清楚。

    朱明月看了几眼。

    “这些字和数字,是给工匠看的?”

    洛羽道:“对。”

    “他们都识字?”

    “在学。”

    朱明月又问:“若学不会呢?”

    洛羽道:“那就先做简单活,学会了涨工钱。”

    赵虎在旁边接话。

    “现在工坊里最认真读书的不是小孩,是这群老师傅。”

    陆廷芳咳了一声。

    “赵虎,今日风大,你少张嘴。”

    赵虎立刻闭上。

    朱明月笑了一下。

    她发现平遥的人说话都很直。

    直得有点冒犯。

    可他们说完之后,该干的活一点不少。

    穿过两道砖墙,前方声音变了。

    那不是锤击声。

    是一种稳定的推拉声。

    厚木门打开,热气涌出。

    朱明月看见了那台机器。

    锅炉立在水泥台上,黑铁外壳被铆钉固定。

    铜管从锅炉顶部伸出,连着汽缸。

    活塞一进一退,带动连杆转动。

    齿轮咬著齿轮,木制泵杆上下起伏。

    一股清水从粗陶管里涌出,流进旁边的蓄水池。

    水声很实在。

    不是宫里假山引出来的细流。

    是持续不断的水。

    朱明月停在门口。

    她没有说话。

    春桃和秋兰已经躲到她身后。

    管事扶著门框,脸色发白。

    陆廷芳走到锅炉旁,声音里藏着压不住的骄傲。

    “朱小姐,这便是二号蒸汽抽水机。”

    “焦炭入炉,水受热成汽,汽推活塞,活塞带齿轮,齿轮带水泵。”

    “只要炉火不灭,它便能一直抽水。”

    朱明月慢慢走近。

    洛羽伸手拦了一下。

    “站黄线外,管子烫。”

    朱明月低头,果然看见地上画著一道黄线。

    她停住,眼睛还盯着活塞。

    “它不用牛?”

    “不用。

    “不用人推?”

    “不用。”

    “不停歇?”

    “换班添煤,机器不停。”

    朱明月抬头看他。

    “那若做大一些呢?”

    洛羽指向旁边墙上的图。

    “十倍大小,可以带磨坊,纺机,水泵,鼓风机。”

    他又指了指高炉方向。

    “高炉要更猛的风,矿井要排水,田地要灌溉,城里要供水,都能用它。”

    朱明月看着那张图。

    图上不是一台机器。

    是一张网。

    煤矿、铁矿、炉子、管道、水渠、作坊、仓库。

    朱明月看懂了一部分。

    也正因看懂了一部分,她胸口沉了下去。

    父皇想要的是番薯。

    朝廷想要的是精钢。

    商人想要的是玻璃。

    可洛羽真正握著的,是让这些东西源源不断产出的办法。

    她低声道:“所以平遥不是靠一两件宝贝撑起来的。”

    洛羽看了她一眼。

    “总算问到点子上了。”

    朱明月没恼。

    她问:“靠什么?”

    洛羽从陆廷芳手里拿过木炭笔,在墙边空白木板上画了四个圈。

    “粮食养人。”

    “钢铁造工具。”

    “水泥修路建厂。”

    “蒸汽提供动力。”

    他把四个圈连起来。

    “这四个东西转起来,平遥才值钱。”

    陆廷芳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

    这话他听过很多次。

    但每听一次,还是觉得痛快。

    朱明月看着那四个圈。

    “若整个大明都转起来呢?”

    厂房里安静了一下。

    赵虎下意识看向洛羽。

    管事也看向洛羽。

    这句话太大了。

    大到不该由一个“朱家小姐”问。

    洛羽却只笑了笑。

    “那就看朱老伯舍不舍得先修路,先开矿,先建学堂,先给工匠涨工钱。”

    朱明月道:“你觉得他舍不得?”

    洛羽道:“他舍得杀贪官,舍不得花钱养能干活的人。”

    赵虎低头看鞋。

    这话听着像骂人。

    但又不像。

    朱明月没有反驳。

    她父皇确实这样。

    洛羽拍了拍锅炉旁的铁栏杆。

    “机器不吃忠心,不吃文章,不吃跪拜。”

    “它吃煤,吃水,吃铁,吃会操作它的人。”

    “想让它给大明干活,就得按它的规矩来。”

    朱明月看着他。

    “所以你才一直强调规矩。”

    洛羽道:“人情能进门,规矩才能开厂。”

    这句话落下,蒸汽机正好排出一口白汽。

    声音炸开。

    春桃吓得抱住秋兰。

    管事后退半步,差点踩到赵虎。

    赵虎扶了他一把。

    “管事先生小心,您要是在这摔了,大人不好跟朱老伯算工伤。”

    管事嘴角抽动。

    “老夫不在平遥领工钱。”

    赵虎道:“那更亏。”

    朱明月被逗得侧过脸。

    她忍住了笑。

    可眼睛里那点紧绷散了。

    洛羽从架子上取下一只木杯,接了半杯刚抽上来的井水。

    他递给朱明月。

    “深井水,二十丈下来的。”

    朱明月接过。

    水很凉。

    也很清。

    “围城那日,你们就靠它?”

    洛羽点头。

    “蒙古人凿了水渠,以为平遥会渴死。”

    他看向蒸汽机。

    “这东西一开,他们白忙一场。”

    朱明月握著杯子,指腹贴着凉水渗出的湿意。

    她忽然想起父皇在御书房说的话。

    洛羽不能死。

    现在她懂了。

    死一个县令,不可怕。

    可这台机器、这套规矩、这些愿意围着机器转的人,要是断了,大明失去的不是一座城。

    是另一条路。

    她把木杯放下。

    “洛羽。”

    这是她第一次没叫洛大人。

    管事立刻抬头。

    洛羽也看了她一眼。

    朱明月像是没察觉。

    “这台机器,我朱家商号能入股吗?”

    赵虎眼睛一亮。

    陆廷芳却立刻警惕起来。

    洛羽笑了。

    “能。”

    朱明月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洛羽补了一句。

    “但只能分红,不能拿图纸,不能派人拆机,不能把工匠挖走。”

    朱明月道:“我还没开价。”

    洛羽道:“你开到天上也一样。”

    朱明月看着他。

    “那我投什么?”

    洛羽指向窗外。

    “投煤矿,投铜料,投运输,投工坊扩建。”

    他停了停。

    “投未来。”

    朱明月沉默片刻。

    “这两个字很贵。”

    洛羽道:“所以我只卖给有眼光的人。”

    朱明月轻轻哼了一声。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哄我掏钱?”

    洛羽道:“合伙人之间,不分这么细。”

    赵虎在旁边小声嘀咕。

    “大人这话一出,账房又要通宵了。”

    陆廷芳瞥了他一眼。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厂房里的人都笑了。

    朱明月也笑了。

    她笑完后,又看了一眼那台蒸汽机。

    活塞仍在动。

    泵杆仍在起落。

    水仍在流。

    这东西不懂身份,不懂礼法,不懂皇家贵胄。

    它只按洛羽说的规矩运转。

    朱明月忽然觉得,这才是平遥最可怕的地方。

    不是洛羽胆大。

    是他让一座城不靠胆子活着。

    从蒸汽机房出来时,外头风更冷。

    洛羽看见朱明月把手缩进袖子里,便把工装外套的领口往上拢了拢。

    “冷了?”

    朱明月道:“没有。”

    洛羽道:“嘴硬不保暖。”

    朱明月瞪他。

    “洛大人对所有合伙人都这样说话?”

    洛羽道:“目前你最难伺候。”

    朱明月气笑了。

    “那你还敢和我做生意?”

    洛羽指向远处一片新围起来的草场。

    “因为你背后那位朱老伯,出钱痛快。”

    朱明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草场里,数百匹战马正在雪地里低头吃草料。

    更远处,几名保安队员正在修围栏。

    牛大壮扛着木桩,满脸生无可恋。

    朱明月眼睛微微亮了。

    “那些就是缴获的蒙古马?”

    洛羽点头。

    “还有一匹更好的。”

    朱明月问:“多好?”

    赵虎在旁边抢答。

    “巴图万户的坐骑,汗血宝马,脾气大得很,昨天踹翻了两个马夫。”

    朱明月看向洛羽。

    “你养得住?”

    洛羽道:“明日去马场看看。”

    朱明月道:“我也去。”

    管事脸色一变。

    “小姐,烈马危险。”

    洛羽看着朱明月,嘴角扬了扬。

    “敢看蒸汽机,不一定敢骑烈马。”

    朱明月抬起下巴。

    “洛羽,你少激我。”

    洛羽转身往马车走。

    “那就明早见。”

    朱明月站在工坊门口,身上披着平遥的灰色工装,耳边是蒸汽机的喘息声,眼前是雪地里的战马群。

    她忽然觉得,父皇让她来平遥,或许不只是为了绑住洛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