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小姐可有伤著?
洛羽道:“钱比空话靠谱。
朱明月没有反驳。
下马时,洛羽先落地,再扶她下来。
她脚刚沾地,腿有点软。
洛羽扶了一下她的手臂。
朱明月立刻站直。
“我没事。”
洛羽松手。
“嘴硬第二次。”
朱明月瞪他。
春桃赶紧上前披上披风。
管事也冲了过来。
“小姐可有伤著?”
朱明月道:“没有。”
护卫看着洛羽,语气压着火。
“洛大人,下次不可如此。”
洛羽接过马夫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
“下次你们可以提前写折子。”
护卫一愣。
洛羽道:“标题我都替你想好了,平遥县令不守礼法,骑马时扶了朱家小姐。”
赵虎低头咳了一声。
牛大壮憋得脸通红。
朱明月转过身,肩膀抖了一下。
管事看出来她在笑,整个人更麻了。
这平遥有毒。
马场巡视继续。
洛羽带朱明月看了马匹登记册。
每匹马都有编号,年龄、伤病、性情、来源都写清楚。
朱明月翻了几页。
“你连马都入册?”
洛羽道:“不入册就会丢。”
赵虎道:“大人说了,账上没有的东西,最后都会变成别人家的。”
朱明月看向洛羽。
“这话该让我父亲听听。”
洛羽道:“他听了可能会让户部加班。”
朱明月想起户部那群老臣,忽然觉得有点痛快。
中午时,马场送来热汤和肉饼。
朱明月坐在木棚下,手里捧著陶碗。
她的手还有点发热。
不是辣椒。
是刚才骑马留下的劲儿。
洛羽在旁边翻看训练计划。
“第一批骑兵,我只要三百人。”
“会骑马不够,要识字,懂号令,能按队列冲散,不许抢功。”
朱明月问:“三百人能做什么?”
洛羽道:“侦察,追击,护送,突袭。”
他用炭笔在纸上划了几道。
“以后他们不只是骑兵。”
“他们要带火器上马。”
朱明月抬头。
“火器?”
洛羽刚要开口,马场门口传来急促脚步声。
陆廷芳背着一个长木匣,带着两名工匠走进来。
老头满脸炉灰,眼里全是血丝。
赵虎一看他这模样,立刻站起来。
“陆先生,您怎么来了?”
陆廷芳没理赵虎。
他把长木匣放在桌上,向洛羽拱手。
“大人,样品成了。”
木匣打开。
里面躺着一支通体发黑的短火器。
朱明月放下陶碗。
她看见那东西上有钢管,有木托,还有一套从未见过的击发结构。
洛羽伸手拿起,检查了一遍。
他的眼神变了。
“火石呢?”
陆廷芳从怀里取出小布包。
“都按您的图纸磨好了。”
洛羽点头,把火器放回匣中。
他看向朱明月。
“下午不回城了。”
朱明月问:“为什么?”
洛羽合上木匣。
“你不是问火器吗?”
他抬头看向远处五十步外的木桩。
“今日让你听一声新的雷。”
朱明月的目光没有离开那只长木匣。
她见过火铳,宫中武库里有,父皇让她看过一次。
那东西又沉又笨,点火时要用火绳,烟大,声响大,打完一发之后半天装不上第二发。
可洛羽手里这个不同。
它短些,线条更利落,铁管打磨得发黑,木托贴著掌心的位置被磨得很顺。
最重要的是,它没有火绳。
朱明月问道:“不用点火?”
洛羽把木匣打开,取出那支燧发枪。
“用火石。”
陆廷芳立刻从布包里捏出一小块打磨好的火石。
他递过去时,手指还沾著黑灰。
“小姐,此物击发时,火石撞钢片,火星落入药池,引燃膛内火药。”
管事听得脸色变了。
“洛大人,火器凶险,小姐只看便好。”
一名护卫也往前半步。
“不可让小姐近前。”
洛羽把枪平放在桌上,抬眼看他。
“你们昨天不让她看蒸汽机,今天不让她骑马,现在又不让她看枪。”
护卫沉声道:“我等职责如此。”
洛羽点头。
“那你们职责挺闲。”
赵虎低头看马鞍。
牛大壮憋住了笑。
朱明月看向护卫。
“退后。”
护卫没有动。
“小姐,此物若炸膛,三步之内无人能保。”
洛羽拿起枪,拆开火门,检查药池和枪管。
“炸膛是因为铁不行,工艺不行,装药不行。”
他把枪递给陆廷芳。
“陆先生,这根枪管怎么做的?”
陆廷芳立刻挺直腰。
“精钢锻打,内膛反复通条校直,外壁厚度按大人给的尺寸留足一分半,昨夜用双倍装药试过一次,枪管无裂。”
洛羽又问:“火药呢?”
陆廷芳答道:“颗粒火药,阴干三日,筛过三遍,无潮粉,无结块。”
洛羽看向护卫。
“听懂了吗?”
护卫嘴唇动了一下,他没听懂,但他知道这话不好接。
洛羽把枪重新拿在手里。
“在平遥,不懂可以问。”
他停了一下。
“别用不懂来拦路。”
朱明月看着洛羽。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只是说给护卫听。
也是说给朝廷听。
管事咳了一声,试图把场面拉回来。
“洛大人,既然要试,总得找个偏僻处。”
洛羽指向马场北侧。
“已经备好了。”
众人顺着他手指看去。
五十步外,一根粗木桩立在雪地里。
木桩上挂著三层铁甲。
最外层是蒙古锁子甲,中间是明军制式铁叶甲,最里面是一块平遥锻造的薄钢板。
朱明月目光一凝。
“三层?”
赵虎在旁边说道:“大人说,只打木板没意思。”
牛大壮补了一句:“打不穿也没事,反正陆先生昨晚一夜没睡,正好回去继续改。”
陆廷芳瞪了他一眼。
“牛大壮,你若闲,就去给马铡草。”
牛大壮立刻闭嘴。
洛羽把枪交给陆廷芳。
“装药。”
陆廷芳接过枪,动作很慢。
他先倒入定量火药,又放入铅丸,再用通条压实。
每一步都按洛羽给的流程做。
没有多一下,也没有少一下。
朱明月看得很仔细。
“为何要定量?”
洛羽道:“火药少了,打不远。”
朱明月问:“多了呢?”
洛羽道:“枪管会骂人。”
赵虎没忍住笑出声。
管事脸黑了。
朱明月也弯了弯嘴角。
陆廷芳装好后,把枪递回洛羽。
“请大人试射。”
洛羽没有立刻接,他看向朱明月。
“你来。”
场中一下静住,管事差点跳起来。
“不可!”
护卫直接拦到朱明月身前。
“洛大人,小姐不能碰火器。”
洛羽看着朱明月。
“怕吗?”
朱明月还没开口,管事已经急了。
“洛大人,这不是怕不怕的事。”
洛羽道:“那是什么事?”
管事压低声音。
“我家小姐身份贵重,若有损伤,你如何向朱老爷交代?”
洛羽把枪口朝地,手指离开扳机。
“我教她用,不是让她逞强。”
他看向管事。
“将来朱家商号若要投火器,连它怎么响都不敢看,那就只适合卖肥皂。”
管事被堵住了。
朱明月绕过护卫,走到洛羽面前。
“怎么用?”
护卫脸色一变。
“小姐!”
朱明月没有回头。
“你们若再拦,我回京就说你们耽误生意。”
两个护卫同时僵住。
这招是跟洛羽学的。
好用。
洛羽把燧发枪递给她。
朱明月接过的瞬间,手腕往下一沉。
枪比她想的重。
洛羽伸手托住枪身。
“左手托这里,右手握这里。”
朱明月照做。
她的掌心贴住木托,指尖碰到冰冷的扳机护圈。
洛羽站到她身侧。
“枪口永远不要对人,除非你想杀他。”
朱明月点头。
洛羽继续道:“肩膀顶住枪托,不要悬空,不然反震会撞疼你。”
他说著,手掌按住枪托,帮她抵到肩窝。
朱明月身体僵了一下。
他的手很稳。
没有多余动作。
可距离太近了。
近到她能听见洛羽说话时的气息。
春桃在后面已经低下头。
管事抬头看天。
他现在只盼老天爷没看见。
洛羽握住朱明月的右手,带着她扣住扳机。
“看准木桩中间。”
朱明月问:“会很响吗?”
洛羽道:“比火锅刺激。”
朱明月吸了一口气。
“那我准备好了。”
洛羽看向陆廷芳。
“所有人退到线后。”
赵虎立刻挥手。
“退后,退后,耳朵捂上。”
牛大壮捂得最快。
他还顺手把管事的耳朵按住了。
管事差点骂人。
朱明月看着五十步外的木桩。
三层甲片在风里轻轻晃动。
她的手指压在扳机上,却没有立刻扣下。
洛羽低声道:“别急。”
“呼吸稳住。”
“看到目标,再扣。”
朱明月慢慢吐气。
下一瞬,洛羽的手带着她的手指压下。
咔。
火石击落。
火星炸开。
药池冒出一点亮光。
紧接着,枪口喷出白烟。
一声炸响在马场里滚开。
朱明月肩膀一震,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洛羽的手臂挡在她身后,替她稳住了身形。
远处木桩猛地一颤。
三层铁甲同时发出碎响。
最外层锁子甲被撕开一个洞。
中间铁叶甲凹陷破裂。
最里层的钢板也被打穿,铅丸带着碎铁嵌进木桩里。
马场没有声音了。
连那匹汗血宝马都停了刨地。
陆廷芳第一个冲过去。
赵虎跟着跑。
牛大壮慢了半拍,也撒腿过去。
片刻后,赵虎的声音从木桩那边传来。
“穿了!”
牛大壮蹲在木桩前,嗓门压不住。
“三层都穿了!”
陆廷芳抬手摸著钢板上的孔洞,手指在发抖。
“火门闭合正常,枪管无裂,击发顺畅。”
他转过身,声音都变了。
“大人,成了。”
朱明月还站在原地。
她肩上有一点反震后的麻。
耳朵里还留着那声雷。
她低头看手里的燧发枪。
刚才那一声,打穿的不是三层甲。
是她过去对战争的全部认知。
洛羽接过枪,打开火门看了一眼。
“还不够。”
陆廷芳一怔。
“还不够?”
洛羽道:“射程要再拉长,装填要再快,枪管要统一尺寸,击发簧片要能批量互换。”
他把枪放回木匣。
“单支能响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