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军此刻其实已经不再具备攻击崇祯所在高地大营的能力,他们这一路大军的炮营复灭后,便代表着崇祯个人的绝对安全。
不过稳居高地之上的崇祯却不会因此而自得意满,更不会觉得这场解围之战已经结束。
宿卫铁骑虽然冲破了清军一侧重围并复灭了清军炮营突入贾庄。
但在贴身御营守备李遇春的讲解下,崇祯也明白黄得功和周遇吉领军冲破的只是这股建奴大军的汉军营罢了。
汉军旗在此刻已经初步创建,黄台吉算是个聪明人,知道要利用奴隶军来消耗明军,避免满蒙八旗本部老营折损。
而汉军旗从创建之初便摆脱不了他们奴隶军的本质。
别看黄台吉各种许诺拉拢,但其他的满蒙八旗贵胄们都不会拿汉人军将当自己人,特别是在战场厮杀的关键时刻。
这也算是此前多尔衮可以冷眼旁观突袭明军一举击溃汉军炮营的原因所在。
他的满蒙老营并未在突袭中受到太多折损,哪怕后面突袭的关宁军又杀穿了清军大阵的另一边侧翼,也同样是阿哈奴隶兵们在用血肉抵挡明军的突袭。
汉军旗和奴隶兵们死伤太多的话,他还是会被黄台吉问责,可也仅仅是问责罢了。
只要保证八旗老营无碍,最终押运抢来的丁口粮草返回关外,他依然是大清的功臣。
所以他可以心如铁石,果断放弃溃散的汉军营收缩老营兵力缓缓后撤。
不过只要这股突袭的明军还象往日一样容易上头,一占到点战场便宜就各自为战的散乱追击,那他也不介意杀个回马枪将他们击溃!
这便是多尔衮,他的多疑心性和尤疑作风让他成不了一代枭雄,但却也足够让他在乱世中成为一条狡猾的毒蛇。
占不到便宜就跑,一旦有机会又会回头反扑,反复无常,阴毒无比。
但如今的崇祯可不会给他反扑机会。
知道自己手头兵力并不占优的崇祯可太稳健了,他冷眼望着清军阵型缓缓后撤,却并不显慌乱的架势,心中了然。
八旗军的断后兵马战力凶悍,多铎又是个莽夫,若是任由卢象升或是关宁军贸然冲出,很容易被断后的八旗铁骑缠上追杀,造成无谓惨重伤亡。
若是情况危急,说不定他也得在各军溃败之际狼狈逃走。
所以他选择固守临时构筑的高地大营,在两千多新军的忠勇护卫下果断下令。
“李遇春!”崇祯沉声传令。
原勇卫营步军把总,如今被崇祯亲自从周遇吉麾下调出担任御营守备的李遇春大步上前拱手应诺:“臣在!”
“即刻命御营长枪数组阵守住突围要道,让虎卫重甲营结阵拱卫御旗左右,就地立营扎寨,守住这处突围缺口与全军退路!”
传令下去,竖起明黄御旗,立在高地隘口正中,旗帜高高竖起,明示三军,朕亲驻此地,坐镇督战,绝不后退一步!”
李遇春心神一凛,立刻高声领命转身调度兵马。
倾刻间,御营上千长枪兵列阵,长枪如钢铁丛林般列立在高地与下方战场间的隘口要道,长枪斜指天际,寒光森冷,结成坚不可摧的枪阵壁垒!
而四百虎卫重甲力士则是身披双层或三层甲胄,手持大枪长刀,环立御旗四周,最前排的力士还都举着蒙铁大盾,如一尊尊钢铁战神般护卫帝驾安危。
一面硕大无朋的明黄蟠龙御旗在高地隘口正中高高竖起,迎风猎猎狂舞,数里之外清淅可见!
崇祯,就坐镇在这两军都能清淅看到的战场北方高地!
他不止要让建奴们看到自己的坚守“信心”和决心,更要让己方各部军将都收住心思,完成各自的作战任务后迅速向自己这一边靠拢!
高地之上,崇祯立马御旗之旁,由甲士层层护卫,神色依然沉静威严,目光俯瞰整片战场,静静注视着战局演变。
隘口长枪阵如铁壁横亘,重甲护卫杀气凛然,明黄大旗迎风不倒,如同定海神针般稳稳锁住这一处战场缺口与明军的安稳退路。
贾庄南门之上,卢象升同样将崇祯帝率军坚守的高地收入眼底。
护家心切的他状态更勇,率领家丁甲士左右拼杀,在他的大刀下已有超过十名建奴八旗甲兵毙命!
又一阵搏杀后,清军本还缓缓后退的左翼终于动摇、后路大乱!
多尔衮看着北地那毫不动摇的明黄大旗,知晓已无反扑机会,只能含恨下令全军加速后撤。
多铎领着巴牙喇护军精锐猛然回头冲杀一阵后也是果断撤离混战战场。
至此,清军的合围大阵已然破碎,四面漏风,宽阔的突围信道近在守军们眼前。
时机,已至!
卢象升猛地将手头大刀举过头顶,刀锋映着已亮的天光,寒芒夺目。
他声如惊雷,军令滚过旷野,振奋军心士气:
“全军将士听令!圣驾已亲驻高地,援军已破虏阵重围!建奴军心已乱!随我杀出贾庄,冲破敌围,前往高地与陛下会师!杀——!!!!!”
“杀!
杀!
杀!!!”
贾庄剩下的万馀明军将士在此刻把积压多日的郁愤和绝境求生的战意尽数爆发!
他们的震天怒吼直冲云宵,人人眼眸赤红,持刀握枪,在军将们的率领下拼命向外冲杀!
卢象升一马当先,天雄军精锐护卫左右,如猛虎出笼,朝着缺口狂奔冲杀而出!
杨国柱、虎大威各领本部兵马分列左右两翼,护住中军步卒与伤兵百姓们井然有序向外突围。
困守数日的将士此刻再无半分束缚,个个舍命冲锋,长枪突刺、大刀劈砍,向着清军断后甲兵们悍然杀去!
这天雄军本就是卢象升亲手编练的精锐劲旅,如今有圣驾坐镇、生路在前,更是以一当十,悍勇无双。
清军断后的甲兵们虽战力凶悍,却早已被黄得功和高起潜两路骑军缠得分身乏术,如今再遭卢象升万馀将士从内猛冲,顿时腹背受敌,难以支撑。
刀枪碰撞间血肉横飞,旷野之上的残酷厮杀惨烈无比。
明军将士久困绝地,此刻爆发的战力远超平日,前仆后继、浴血冲锋,硬生生从八旗断后数组中撕开信道,源源不断向着北方高地隘口涌来。
多铎率精锐护军和甲兵铁骑拼死断后,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已是四面受敌。
为了不陷入重围,多铎在最后时刻也是领亲军率先撤离,后军中的汉军甲兵自然又成了被抛弃的对象。
然而在惨烈的肉搏战中被杀红眼的天雄军给屠戮一空得汉兵们并未等来主子的援手,他们甚至都没获得多铎的一声叹息。
终于,要到这场大战的真正尾声了。
高地隘口之上,崇祯静静伫立,看着源源不断的贾庄明军将士从缺口安然撤出,归入己方枪阵护卫范围内,他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释然。
而高起潜望见那高高矗立的明黄御旗,也是严厉的催促着关宁军各部不要恋战,一定要以保住崇祯帝的安危为第一要务!
救驾之功同样让关宁诸军们把痛击建奴的心思抛诸脑后。
再说了,那八旗精锐的脑袋是那么容易砍的吗?
相比之下,还是保全实力,拿下眼前唾手可得的功劳更为重要。
高起潜率关宁铁骑们越是临近崇祯所在的高地,心中就越是忐忑起来。
到了此刻,他自然不敢有半分藏私保留的心思。
他心知圣驾就在眼前,自己此前已惹陛下不快,若是此时还不卖力死战,战后必然难逃追责。
于是他当即下令全军猛攻护架。
八千关宁铁骑闻令纷纷全力冲杀,祖宽、吴襄诸将身先士卒,与剩下被分割的建奴小股部队绞杀在一处,立功心切。
至辰时过半,战局也彻底底定。
多尔衮率八旗主力已然后撤二十馀里,远离贾庄战场,依托野外丘陵安营扎寨,收拢溃兵、稳固阵型。
看那架势是绝无反扑再战的意思了,只派出数股哨骑探马远远观望战局,惊疑不定,没有再轻易靠近。
而多铎见主力已然安全后撤,损失不小下也不再恋战,率断后的护军精锐和甲骑们且战且退,缓缓脱离战场,追上主力大军。
贾庄之围至此彻底解除。
卢象升领着万馀满身征尘、衣染血痕的突围将士,缓缓行至高地隘口之前。
他们这股人马此刻个个衣衫破损、面带血污,甲胄残破,却也人人眼神明亮、战意犹存。
卢象升红着眼框翻身下马,掷枪跪地,身后杨国柱、虎大威等将官亦是齐齐痛哭跪倒,全军将士尽数伏地,朝着高地御旗方向行朝拜大礼。
风雪渐歇,天光渐亮,旷野之上,万岁朝拜之声响彻四野,震散寒雾,回荡天地之间!
崇祯立马旗下,望着眼前满身伤痕、忠心耿耿的卢象升,大步前迎而去,心中感慨万千。
在这条历史在线,他终究是赶来了。
他亲自领兵守住了护国忠臣,救下了卢象升手头的这支万人劲旅,更是稳住了畿南危局。
而畿南稳固,野战军力并没有损失惨重的明军便能够利用优势军力固守要地,阻挡满清大军突入运河重镇以及山东。
如此,他记忆中此次满清大军入关所造成北直山东千里啼哭,数百万无辜百姓破家流离的惨剧总能被逆转一二了吧?
无法竞全功,能多拯救一些百姓也是好事,也不枉他冒险博这一战……
卢象升满身血污,甲胄残破,披在甲胄外本该素白的丧服如今也看不出半分本色来。
此刻他感激涕零的跪在地上,须发染尘,热泪纵横,对着崇祯帝叩首不止。
“陛下!臣今日本已是必死之身,深陷重围,早已决意以身殉国,以报社稷。
未曾想陛下竟不顾九五之尊,亲提援军千里疾驰,冒死冲入重围救臣出险!
天恩浩荡,亘古未有,臣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他哽咽难言,满心悲愤与感激交织。
崇祯则是缓步上前亲手扶起卢象升,随后还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为卢象升披上,温言宽慰他道。
“卢卿为国死战,乃皇明柱石,社稷忠良。
朕身为天子,守土护臣本是分内之事,何谈恩德?
如今社稷飘摇,朕岂有安居深宫、坐视忠臣战死之理?”
言及于此,看到高起潜已经带着一众关宁军将小跑而来的崇祯又提高了些语调,对着眼前诸军气度凛然道。
“此战之胜,不是朕一人之功,而是三军将士用命之功!
朕从今往后,必不再让忠臣孤立无援,更不会让忠勇将士们白白流血。
有功之臣朕必重赏,战前朕对你们的许诺也必兑现,待大军稍作休整,明日在巨鹿,朕亲自为你们庆功发赏!”
卢象升闻言愈发动容,再度叩首,全军将士更是兴奋得齐声高呼“万岁!”
这欢呼声震旷野,惊得已经跑出数里地外的多铎都是惊疑不定,连连回头紧张观望。
不过纵使几部兵马汇合后士气大振,崇祯终究是没有下令追击多尔衮残兵。
他深知八旗主力元气未损,战力依旧强悍,而己方新军,关宁军和卢象升部皆是浴血苦战,急需休整。
因此见好就收,固守战局,退守巨鹿县城整饬兵马,才是当下最稳妥之策。
“传令全军,即刻收拢阵型,清点伤亡,整顿兵马。”
崇祯看着黄得功和周遇吉也率兵回营后,心头的大石落下,沉声下令。
“卢卿所部将士随朕中军先行退守巨鹿县城。
宿卫铁骑和关宁精骑殿后戒备,严防虏军回马偷袭,稍后再有序撤回巨鹿城,全军入城固守,休整补给,明日再做后续部署。”
军令传遍全军,各路明军有序收兵,缓缓向巨鹿县城开拔而去。
旷野之上,硝烟渐渐飘散,只馀下遍地尸骸、断折刀枪、坍塌炮架,默默诉说着这场数万人雪地野战的惨烈与残酷。
多尔衮立在三十里外的丘陵高地,此刻依然面色阴沉,满心惊疑。
他还是猜不透崇祯到底带来了多少兵马,更不敢再贸然进军,只能多派哨探打探军情。
谨慎多疑的性子让他终究是选择了按兵不动,驻足观望。
而崇祯已经在这场冒险的突袭之战中收获了数万军将的敬仰和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