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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老皇帝瘫倒在龙椅上,满眼都是自己年轻时夺嫡的影子

    楚渊走到金銮殿那被劈碎的大门前,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高悬的“正大光明”牌匾,缓缓迈过了高高的门槛。

    大殿内的光线十分昏暗。

    只有九龙壁前那两根粗大的黄油巨烛,还在苟延残喘地跳跃着微弱的火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沉香味道,混合著老皇帝咳出来的血腥气,闻起来有些刺鼻。

    老皇帝楚天罡,已经被几个瑟瑟发抖的小太监,从午门城楼上抬回了这把龙椅上。

    他瘫坐在宽大冰冷的黄金座椅中。

    那件明黄色的龙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是一件不合身的戏服。

    刚才在城楼上的那声怒吼,仿佛抽干了他体内最后一丝生机。

    此刻的老皇帝,头发花白散乱,脸上的皮肉松弛下垂,布满了老人斑。

    短短半天时间,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变成了一个行将就木的垂死老叟。

    “你们都退下吧。”

    老皇帝无力地挥了挥手。

    几个小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侧门溜了出去,连头都不敢回。

    大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楚渊站在大殿中央,身披玄铁重甲,外面套著那件线头飞舞的粗糙龙袍。

    战靴上还沾著高俅的鲜血。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拔刀,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坐在高台之上的老人。

    他以为老头子会像之前在城楼上那样,歇斯底里地破口大骂,或者色厉内荏地拿出皇帝的威严来压他。

    但楚天罡没有。

    老皇帝半眯著浑浊的双眼,看着大步流星走进来的楚渊。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恍惚,甚至透著一丝诡异的平静。

    那不是放弃抵抗的平静,而是一种看透了某种残酷宿命的悲凉。

    三十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风雪交加的冬夜。

    大干朝的国都,同样的火光冲天,杀声震耳。

    那时的楚天罡,还是大干的二皇子。

    他穿着一身沾满亲兄弟鲜血的明光铠,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剑。

    就像现在的楚渊一样,大步迈过了这道高高的门槛。

    他踏着太子哥哥的尸体,踩着那些誓死护驾的老臣的头颅,一步步走上了这座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

    当时的先皇,他的亲生父亲,也像他现在这样,瘫坐在那把冰冷的龙椅上。

    用一种夹杂着恐惧和愤怒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

    “逆子!你这猪狗不如的畜生!你要弑父吗?!”

    先皇的怒吼声,仿佛穿越了三十年的时光,再次在楚天罡的耳边响起。

    而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父皇,您老了,这大干的江山,您守不住了。儿臣,这是在替天行道。”

    楚天罡闭上眼睛,干瘪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这把龙椅,是用骨肉相残的鲜血浇筑出来的。

    三十年前,他屠了那条恶龙,坐上了王座。

    三十年后,他自己变成了那条腐朽贪婪的恶龙,而他的亲生儿子,成了新的屠龙少年。

    甚至,楚渊比当年的他还要完美,还要果决,还要让人恐惧。

    五年的北疆风雪,三十万战无不胜的无敌铁骑。

    不费一兵一卒瓦解江南,一炮轰碎天罗城,连下十二道金牌都召不回的铁血手腕。

    这哪里是什么叛贼?

    这简直就是他楚天罡年轻时,最渴望成为、却永远无法企及的完美帝王模板!

    这种认知,让老皇帝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从脚底板一直凉到了天灵盖。

    他这辈子,算计了兄弟,防备了权臣,甚至不惜吃毒药求长生。

    到头来,却被自己最看不上的儿子,用一种最蛮横、最霸道的方式,狠狠地踩在了脚底。

    他悲哀地意识到,自己输得彻彻底底,连一点翻盘的希望都没有了。

    因为他面对的,不是一个贪图享乐的藩王,而是一个比他更懂隐忍、更懂杀戮的真正枭雄。

    “你来了。”

    老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漏风的破风箱里摩擦。

    他没有自称“朕”,语气里透著一种前所未有的颓废和疲惫。

    楚渊站在台阶下,微微仰起头。

    “是,儿臣来了。”

    他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就像是在回答一个陌生人的问题。

    没有愤怒,没有抱怨,也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

    这种极度的冷静,反而让老皇帝心里的恐惧更加深了几分。

    他宁愿楚渊像个疯子一样冲上来砍他两刀,也不愿意面对这种仿佛看透了一切的漠视。

    “你赢了。”

    老皇帝颤抖著伸出干枯的手指,指著大殿外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广场。

    “这外面的江山,这满朝的文武,还有这把椅子。”

    他自嘲地笑了笑,“现在,都是你的了。”

    楚天罡试图在楚渊的脸上找出一丝得意或者狂热的表情。

    但楚渊的脸,依然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坚冰。

    “父皇觉得,儿臣稀罕这些东西吗?”

    楚渊终于动了。

    他缓缓上前一步,战靴踩在第一级玉阶上。

    “您坐在这把椅子上三十年,除了算计人心,就是求仙问道。您真的看过这大干的天下吗?”

    楚渊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穿透力。

    “幽州以北,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那是您为了对付我,放北莽铁骑入关造下的孽!”

    “江南水乡,饿殍遍地,易子而食。那是您为了修这座富丽堂皇的行宫,搜刮民脂民膏留下的债!”

    楚渊每说一句话,就往上走一步。

    “您以为,儿臣带三十万兄弟回京,是为了这把破椅子?”

    他冷笑一声,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把椅子上沾满了血,坐着硌屁股。儿臣嫌脏。”

    老皇帝被楚渊这番话刺得浑身发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反驳,想大骂楚渊大逆不道。

    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楚渊说得每一句,都是事实。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或者自以为能一手掌控的罪孽,此刻被血淋淋地撕开,摆在了他的面前。

    “那那你想要什么?”

    老皇帝的声音开始颤抖,他突然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懂这个儿子。

    如果不是为了皇位,他何必费尽心机,甚至不惜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发动这场声势浩大的逼宫?

    楚渊没有立刻回答。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回忆被打断,楚渊沉重的战靴踩在玉阶上,发出了令人心悸的脚步声。

    “哒哒哒”

    一步一步,逼近龙椅。